第3章 變數
陸房星斂了神色,忽而低下頭,輕聲道:
「……殿下既知,又何苦來問妾。」
倒真有一副郎心似鐵,妾亦無悔的做派。
朱成鈺勾了勾嘴角,忽然長嘆一聲,
「不是我不肯解釋,我與祝姑娘……也有我的不得已,你卻這樣誤會我。」
壓低了聲音。
「涼州戰事正酣,祝姑娘的父親是武威知縣,戰死殉國。她是遺孤,身份貴重高尚,我又有緣救了她回來,是天賜良機,我們好好照顧了她,對她好,正是與那群朝臣交好、藉此揚名的機會。」
陸房星仍低著頭,張了張嘴,聽見自己假裝委屈、小心翼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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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是……故意的?為了利用她父親的身後名?可那也不必如此過從甚密,平白惹人閒話……」
朱成鈺略不耐煩地擺擺手,
「不過逢場作戲。你哪裡知道,男子在外應酬交際,都有這樣的時候,她就如那些歌女舞妓一般,場面上演得再厲害,你才是我的妻,是皇爺賜婚的王妃,她怎麼能比你。我們夫妻一體,你難道不清楚,外頭傳的那些情情愛愛都是假的,夫妻間共同的利益才是真的。」
陸房星挑眉。
一番話說得實在好聽,甚至將祝結雨與交際場上的歌女舞妓相提並論。
她還以為以朱成鈺愛祝結雨之深情,這種話他連說都捨不得說呢。
只不過這番話明面上是貶低祝結雨,落點卻在最後「共同的利益」上。
陸房星冷笑。
果然,哄人的話說兩句也就夠了,朱成鈺迫不及待要進入正題。
他蹙著眉心道:「阿星,不瞞你說,我現在的境況實在危險。如今只有你能幫我……」
雖然和他排練好的台詞不同,但他依然有自信陸房星會上鉤。
陸房星也如他所願,關切地問道:「殿下請說,妾能做到的,定當竭力。」
朱成鈺做出一副受辱痛心的表情,
「如今只有一人能救我性命。你也不想自己的丈夫死於非命吧,所以——你去求求承華,陪他一晚——你可願意?」
扔下驚人之語,朱成鈺便專心觀察陸房星的神色。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能輕易接受的事。任何良家女子都不可能接受,陸房星若是不激烈地掙扎反對一場,他倒要懷疑她的忠貞了。
所以他們還有備用計劃,便是讓雨妹妹等在門外,看準時機適時出現,以嫉妒之心刺激陸房星——
「——我願意。」
「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是——你說什麼?」
陸房星抬起頭,平靜地看著朱成鈺道:
「我願意。既是為了殿下性命之憂,妾理當赴湯蹈火。承華又是妾的故交,想來救殿下一命也屬舉手之勞,修行之人悲憫,不會不答應的。」
陸房星神色坦蕩,毫無羞赧。朱成鈺不由懷疑她是不是太蠢了,沒聽懂他的意思。
「你真明白?若是那承華不答應,或有非分之求——」
「妾明白,」陸房星答道,「妾好歹也與殿下成婚多年,男女之事並非一竅不通。殿下的顧慮妾明白。若是真有那時,就當是為了殿下……」
陸房星忽然微微垂眸,眼神失焦,似乎陷入某種回憶之中。
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了一道淺淺的笑容。
「……若真有需要,妾也沒什麼不可的。」
語調輕柔繾綣,似有數不盡的纏綿。
朱成鈺根本不記得陸房星何時對他有過這種語氣,又何時對他有這樣的笑容。
他頓時覺得刺眼且扎心。
——明明是他自己的計劃,又是一個他不喜歡的女人,他愛的從來都是雨妹妹,可為什麼,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殿下還有別的吩咐麼。」
「……什麼?」
「若是沒有,殿下請回吧,妾要就寢了。」
直到被陸房星趕出門外,朱成鈺才想起,他對今晚的安排,應該是以陸房星在他懷中痛哭,他陪她恩愛一場補償她結束的。
……嘖。
他走出陸房星的院子,迎面遇上等候多時的祝結雨。
想必她是聽見房裡談妥了才避出來等他。
祝結雨聽見陸房星答應得那樣快,根本沒有她上場的機會,也覺得奇怪。
她小心覷著朱成鈺的臉色道:
「鈺哥哥,你說姐姐答應得這樣快,她是不是本來就……」
「你想說什麼?」
朱成鈺冷冷看了她一眼。
祝結雨馬上紅了眼圈,絞著手指,
「是雨兒想多了。鈺哥哥別生氣,都是雨兒的錯……」
朱成鈺這才回過神,連忙將人摟在懷裡安撫。
「雨兒別怕,不是沖你生氣,只是今晚……波折太多。但是萬幸,一切都按咱們的計劃進行。」
祝結雨靠著他的胸膛點點頭,
「雨兒知道,雨兒只是不忍心看鈺哥哥這麼煩心。」
纏綿依偎時,忽然,在抬頭的瞬間,祝結雨看見了朱成鈺頸部有一塊刺眼的淤痕。
方才她在外偷聽,本來就聽得斷斷續續,更不知道裡面具體什麼動作。
可這淤痕……她是熟悉的。
她雖未出閣,卻也知道男女動情時舔吻肌膚,掌握不好力道,或太過動情,一時失了控,結果就是如此。
她身上也有。
可那些往日倍感甜蜜和得意的印記,此刻想起來就仿佛醜陋的傷疤似的在她身上灼燒。
她和鈺哥哥雖然兩情相悅,鈺哥哥願意對她做什麼都可以,可她卻沒資格在在朱成鈺身上留下任何屬於她的標記。
但那個女人可以。
明明不如自己美貌,不如自己有才華,又老又丑,連家世出身都不如自己的愚蠢村婦,只因為她是鈺哥哥的正妻,她就可以在鈺哥哥身上留下印記。
她憑什麼?鈺哥哥甚至都不愛她!從來沒愛過!
——不對。若是真的不愛,鈺哥哥又為什麼讓她……留下這個吻痕?
他大可以推開她啊。
祝結雨心中無比酸澀,又想起朱成鈺方才言語間若有若無的對陸房星的維護……
正妻這個身份,還是太礙眼了。
雖然朱成鈺答應她等計劃成功,就娶她做平妻,她也是王妃,也是正妻。
可看著這刺眼的吻痕,祝結雨覺得還不夠。
正妻的位子,應該只有一個人能坐。
之前朱成鈺同意做局毀了陸氏的名聲,也同意將她當做工具拿去做皮肉交易,可最後祝結雨試探著說了休妻,朱成鈺卻沒點頭。
「……畢竟是皇爺賜婚。明面上我們不否認也不能承認陸氏通姦,否則一旦坐實,我的名聲也有損,日後於大局不利。所以只能是平妻,沒有理由休掉她。」
當時祝結雨是認可了這個說法。
可現在。
她倚靠在朱成鈺懷裡,懸在她頭頂的吻痕仿佛一塊石頭死死壓著她。
她咬住嘴唇。
顧不了那麼多了。一定要讓鈺哥哥休了陸氏,她的地位才安全。
既然鈺哥哥不願意,那就由她來安排,讓這場即將來臨的醜聞確鑿地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