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承華


  承天宮位於半山腰,幾經擴建,如今連綿幾個山頭,連帶山谷中的百畝良田都是承天宮的範圍。

  馬車停在山腳,一座下馬碑立在山道前,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以示尊重。

  今日山腳十分熱鬧,各家馬車絡繹不絕,還有許多平頭百姓,雖然沒有資格入得山門親自見一見承華國師,卻也都覺得只要國師駕臨,即便在山腳也受道法蔭蔽,竟匯聚成一個小小的集市,十分熱鬧。

  前世亦如是,只是那時陸房星根本沒心思關心這熱鬧,又是與朱成鈺同行,一下馬車就被侍女架著上山去了。

  等朱成鈺他們趕到時,陸房星正掏錢買下一個不算精巧的瓷瓶,身後丫鬟已經捧了一個紙包。

  「你還有閒心買東西。」朱成鈺忍不住諷刺道。

  陸房星笑了笑,「既是上門求人,空手總不好。」

  朱成鈺打量她手裡的瓷瓶,細頸大肚,瓶口封著紅紙。

  祝結雨也在看,她問:「姐姐,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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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家的野釀。祝姑娘若喜歡,也可讓殿下買兩瓶回去,趁盛夏府中荷花好,你可陪殿下對飲。」

  「雨兒、雨兒沒有這個意思……」

  陸房星卻懶得再看她,將野釀一併交給丫鬟。

  朱成鈺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拉著祝結雨拂袖而去。

  陸房星也不覺怎樣,從善如流地跟上去。

  一路無言,山路畢竟不輕省,過山門進入寺內後祝結雨已經體力不支,整個人軟在朱成鈺身上。

  陸房星有一點奇怪。她記憶里,祝結雨在她面前與朱成鈺還是有所收斂的,今天卻在大庭廣眾這樣親密,非但不避諱,還像是故意似的看了陸房星好幾眼,示威一樣。

  不懂是為了什麼。

  「雨妹妹,你身子弱,我讓他們找間茶室給你休息吧。」

  「不用了,鈺哥哥,雨兒沒事,別耽誤你和姐姐。快進去吧。」

  朱成鈺回頭,卻發現陸房星已經逕自向前走去。

  路過大殿,上書「承天護國」,是高祖親筆。

  一路上小修見禮她也仿佛沒有察覺,隨意擺擺手,直直地走向大殿之後的法堂。那是平日法師講道辯經的地方,兼做會客。

  其實上輩子,陸房星並沒有在這時來法堂見過承華。

  她上山時是被架上來的,情緒激動,朱成鈺怕她壞事,便讓她在茶室休息。直到午後眾人休憩之時,她情緒亦平復,才悄悄到後面私下見的承華。

  那時她心中五味雜陳,不知如何開口,只能低頭不語。

  承華見她也不驚訝,只是看了她許久,才波瀾不驚地問:「這就是你想要的麼。」

  「如今你的確像個雲上的貴人,不再是當初那個野丫頭了。」

  被夫君送來獻身的貴人。也不知是不是諷刺。

  陸房星只覺渾身一僵,梗著脖子抬起頭,

  「……我有事求你。」

  「我知道。」

  承華看著她。目似沉水,深不見底。

  陸房星被那目光壓得喘不過氣來,索性豁出去,直言道:「我是自願的,求你救我夫——唔。」

  承華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輕輕抬起,打斷了她的話。

  陸房星漲紅了臉。

  承華面不改色,又不動了。

  陸房星不知他何意,還掙扎著想把來意說清楚,「你不知道,太子對我夫君——」

  那隻捏著她下巴的手,忽然張開,改握住她整張臉,往中間一擠,叫她住了嘴。

  陸房星徹底僵住了。

  她嫁與朱成鈺多年,並非沒有與男子肢體接觸過,卻從未有這樣……頑劣狎昵之舉。

  堂堂國師竟然捏人臉玩。

  什麼苦澀的心情都沒有了,她只是奮力後仰,想讓承華放開她,否則像個什麼樣子。

  承華倒也不勉強,馬上鬆了手。

  然而被這麼一打岔,陸房星原本預備說的話也就不好再提。

  也罷。反正承華說他知道她想求什麼。

  後來承華一直對她不冷不熱,同房也不見溫情,儘是兇狠掠奪。陸房星自己為著流言與朱成鈺憂慮,經常神遊,心不在焉,到後來更是自棄,死魚一般毫無情趣,承華也不介意。

  她不懂男人,上輩子看錯了朱成鈺,也看不懂承華。

  她知道男女相愛是什麼模樣,她父母便是最好的例子,雖然從未大富大貴,辛苦操勞一生,卻也一輩子舉案齊眉,相濡以沫。

  朱成鈺愛的顯然是祝結雨,可承華對她,似乎也不對。

  他們之間並無兩心相知那樣親密,有的只是肉體關係。

  承華不喜歡陸房星提朱成鈺,連夫君兩個字都聽不得,很厭惡似的。可他又願意幫她襄助朱成鈺,答應她的事都做到了,朱成鈺最後坐上了大位。

  一般男子若是心悅女子,一定不會願意盡心幫那女子的丈夫吧?

  所以承華對她,應該也沒有那種感情。

  那他究竟為什麼願意幫她呢?

  想來想去,只能是因為童年時,自己幫過當時處境糟糕的承華,而他也還記著小時候這點雪中送炭的好。

  這是好事。

  這給了她信心,相信重生一次,承華仍願意幫她。

  於是陸房星深吸一口氣,踏上高台,走進法堂之中。

  法堂莊重,線香沉水,正面除了高聳至頂的天尊無喜無悲地俯視眾生,兩側皆是怒目圓睜的降魔靈官,仿佛審判著每一個來往的人。

  聲音從宣講處傳來。

  講壇空闊,各家老爺攜著親眷子女三五成群圍繞著中心的人隨意站立,最前頭是還沒及腰的孩子,要抓著仆俾的衣擺才能站穩,眼睛緊緊看著淺笑的男人,以為在聽故事。

  「……這便是月蝕打狗的故事。狗本無辜,卻因人的嗔怒愚痴挨打,反受其累,實不應該,知道麼。」

  「我知道我知道!」頭戴寶冠,絳絨簪纓的小男孩揮著手跳叫道,「阿娘也教過我,不能苛待下人,不能隨意打罵下人,才是上等人家!」

  他身後的婦人笑著摸摸他的頭,將他拉遠一點,讓他父親上前與承華攀談起來。

  陸房星站在最末,遠遠看著,覺得恍惚。

  這麼多貴重人,隨便哪一個都能左右朝堂,卻為了聽這樣哄小孩兒的故事,不惜盛裝早起趕來。

  當然不只是為了聽故事。

  「那便是承華國師麼。」

  她身後,祝結雨與朱成鈺也來了。

  「他面前的是丁閣老的小孫子,他父親是工部左侍郎,母親是漕運總兵官家一個庶女。」

  朱成鈺對這些身份如數家珍。

  祝結雨應了聲,眼神又回到承華身上。

  「……沒想到,承華國師這樣年輕。」

  不僅年輕,便是遠遠地祝結雨也能看清,那是個高大英秀的男子,鶴翅暗紋發冠,烏髮高束。膚色白皙,因為常年在山中修行不外出的緣故;五官沉靜,卻有一雙桃花眼,眼尾帶個小勾子,對著那小男孩一笑,連孩子都錯不開眼。

  桃花眼的仙人。

  她總以為修行之人要不就是矮小黃瘦,滿臉苦相,要不就胖大慈祥,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於是更忍不住看向了陸房星。

  陸房星沒看她,仍望著前方。祝結雨便又悄悄側目去看朱成鈺,卻發現他也盯著陸房星,神色晦暗。

  祝結雨咬住了嘴唇,手指不禁縮回袖中,一包指甲大的藥粉滾入掌心,被她緊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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