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皈從
皇子駕臨，朱成鈺又一向有謙遜和氣的美名，在場男人便都先與講壇上的國師欠身行禮，轉頭來到皇子身邊問安寒暄。
「沒想到殿下來得這樣早，真是誠心虔敬，非一般人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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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眷們也帶著孩子來和陸房星見禮。
「娘娘……也辛苦了。」
話音有些閃爍，都看見了緊挨著朱成鈺的祝結雨，不知是什麼身份，看神情打扮似乎是個良家女兒，不像仆俾，許是什麼遠親。可誰家遠親不跟著主母走，反而跟著殿下站在男人圈子裡，不大有規矩。
社交場上即便是這樣相對隨意的場合，男客女客都是涇渭分明的。
甚至有膽子大的夫人朝陸房星擠眼睛，指望她解釋兩句。
陸房星一時還有點驚訝。
她仍帶著上輩子的記憶，以為人人都知道祝結雨跟朱成鈺的關係。
之前朱成鈺不是也說要借祝結雨殉國的父親的身後名起勢嗎，她以為起碼這時人人都知道祝結雨住在她們府上，還認了朱成鈺當義兄。
這樣看來居然不是，起碼這些後宅夫人們並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略微一想便明白了。
還能為什麼，還不是為了祝結雨的名聲。不管怎麼說她這樣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住到人家家裡，傳出去肯定免不了有幾句閒話。
雖然無傷大雅，肯定不能跟陸房星前世受到的那種流言相比，但畢竟是朱成鈺心尖上的人，就是一句不好的話也不捨得叫她沾上，不肯讓她受一絲一毫委屈。
上輩子祝結雨並沒有跟來這次瞻禮，她的存在一直被保護得很好，直到陸房星的醜事爆發，才藉以掩護不咸不淡地流傳出來，也無人在意，都只顧著罵陸房星不要臉。
後來更是有朱成鈺御前請旨賜婚的事，風光無限，都拿她踩陸房星，誰也想不起來計較一開始她是怎麼住進王府的。
真是一套漂亮的圍魏救趙。
但這就更奇怪了，上輩子行之有效，什麼後果都讓陸房星擔了，這輩子發生了什麼造成了改變？
祝結雨為什麼要跟來，而朱成鈺還答應了？
只聽朱成鈺在那邊跟各位大人介紹，語氣莊重：
「……的遺孤。祝大人為國捐軀，以身殉國，不管當初政見如何，這份骨氣都值得尊敬。他在京中時我與他有兩份交情，後來又有緣救下了祝姑娘，便認了個義妹，暫且交由王妃照顧。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只是如今戰事尚未平息，不好言明。只是等他日我軍大捷，班師回朝，還請各位大人記得這回事，不要讓祝大人在九泉下寒心。」
旁人聽了無不點頭，同朝為官，都十分地感同身受，更加稱讚朱成鈺體恤忠臣，心懷大義，看著楚楚可憐的祝結雨，內心也更加柔軟，於是都開始對她談論起當初與她父親的回憶。
祝結雨聽了兩句就忍不住拭淚，
「謝謝各位大人……仍然記掛家父……」
「好姑娘，你放心，不光是殿下，今後你有任何困難，都可以來找我們這些叔父。我們與你父親同朝為官，有責任照顧他的親眷。」
那邊交談熱烈，很快連這邊的女眷們都知道了祝結雨的身份。
有的馬上跟隨自己丈夫的立場，過去對祝結雨表達親熱；有的年紀大點的，似乎是察覺了什麼，神情有些複雜地看了看陸房星，見她只是微笑，並無其他表示，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點頭致意，然後也過去安慰祝結雨了。
一眨眼，陸房星身邊就不剩什麼人了。
也不對。
陸房星忽然感到袖子一動，低下頭，就看見剛才那個聽故事最起勁的小男孩拉住了她的袖口。
「姐姐。他們的故事我聽不懂。你會不會講故事，像承華法師那樣的故事。」
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她有一點晃神，想起了大郎。
她的大郎逼她去死時，也就這麼大。
這麼點大的孩子，怎麼能說出那麼殘忍的話呢。
前世大郎幾乎沒在她身邊養過幾年，一開始是奶娘帶著，她還有機會去尋他，陪他玩鬧，哄他開心。
可大郎開智早，很早就會說話，朱成鈺特別高興，還抱去給皇爺看過，回來就說大郎早慧是天尊庇佑，不可浪費，今後要跟著念經參悟，努力討皇爺開心。
於是陸房星便沒有機會再接近大郎了，只能偶爾遠遠看著，聽大郎稚嫩的聲音念那些經文，一句接一句，慢慢就不像個孩子了。
袖子上的重量又晃了晃。
「姐姐，你到底會不會講故事啊。」
陸房星回過神，臉色有點蒼白，但忽然用輕快的語氣道：「會。姐姐給你講三皈從的故事好不好。」
「三皈從？」
「是說從前有個大法師，設計抓住了一個總愛偷東西的小偷。大法師為了懲罰他，就用拂塵的木柄抽打他的脊背。抽一下，大法師便說『皈從天』，小偷也跟著大叫『皈從天』；抽二下，大法師說『皈從地』，小偷也痛得大叫『皈從地』；抽三下，大法師說『皈從法』，小偷痛得快昏死過去，只能虛弱地說『皈從法』。三下之後，大法師放走了小偷。從此小偷逢人便說大法師通曉萬物，智慧無窮，旁人要是問他為什麼，他便告訴人家這三皈從，意思是說——」
「我知道我知道！」
小男孩又忍不住舉著手跳起來，
「小偷學到了三皈從，就知道不能做壞事，有天地道法在看著，要做好事！對不對！」
陸房星露出一個壞笑，把他的手按下來，
「不對！」
小男孩馬上急了，「怎麼不對！大法師故事都是這麼說的！」
陸房星搖頭道：「大法師的故事這麼說，可小偷的故事偏偏就不這麼說。那小偷告訴人家，幸虧大法師傳授的是三皈從，才有這麼多信眾，大法師傳授的要是四皈從，只怕自己就要被打死了，到時候，還有誰來聽大法師傳授道理，出去宣揚大法師的美名呢。」
小男孩頓時目瞪口呆，半張著嘴，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陸房星滿意了，感覺從上輩子胸口堵著的一股氣終於散了出去。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
「娘娘還是這麼擅長戲弄稚子，舊習難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