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毒
最後還是叫了大夫來。其實就是承天宮內一個煉丹的老道。
承華一直不肯放手,陸房星最後都沒辦法了,眼神遲疑地瞟向桌上的茶壺,想著要不乾脆在承華頭上來一下,打暈了再說。
她剛朝茶壺伸手,承華的手就鬆開了。
大夫來了之後她忙躲到門外去,不敢多待。
大夫剛進門她就說了五石散,生怕耽誤時間,沒想到大夫的眼神一下就變得有些古怪。
陸房星只在一些碑刻傳記上聽過五石散。說是很早以前修行之人配來入定冥想用的,也可強身健體,後來不知怎麼不讓用了。
她一直以為是失傳了。可看承華和那大夫的神情,顯然不是,起碼到他們這代修行之人還沒斷代,只是普通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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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樣子,是不是真的強身健體,還存疑。
誰強身健體發一身汗……明明更像是酒醉鬧事。
裡頭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陸房星有一點擔心,但是反正大夫在這兒,肯定出不了什麼事,她其實想直接找個空屋子避開了,總覺得再待下去,不好。
猶豫的時候大夫出來了。
「娘娘裡面請。」
她硬著頭皮跟進去。
「承華怎麼樣。」
「……暫且無事。」
進了屋內,還好承華已經躺到了內間的床上,拉了一層紗屏,只能模模糊糊看見人影。
大夫和她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大肚瓷瓶問:「這是娘娘帶來的?」
陸房星點頭。
大夫沉吟,「承華師弟已經跟我說過,下藥之人身份貴重,暫且不能追究……各種秘辛緣由老道不便多問,只是有責任叮囑娘娘一聲,五石散乃歷朝歷代禁藥,雖能暫時提振精力,也只是治標不治本,且毒性猛烈,十分傷身,後患無窮。今日情況,承華師弟怎麼看都是誤服,下藥之人真正的目標是娘娘。女子身弱,更加難以抵抗藥性,此人用心實在險惡。娘娘今後須得多加小心,提防那下藥之人。」
「毒性?」陸房星一怔,「不是說不是毒?」
「是藥三分毒。見效越快,自然毒性越猛烈。」
「那承華他——」
「承華師弟修行多年,體質強健,只是誤服一次,問題倒不是很大。我已給他服下解毒清熱的丸劑,只等那五石散藥效散去,再好生休息,想來病根應該也不會……」
陸房星馬上叫起來,「什麼叫應該?會有什麼病根?」
大夫不語片刻,轉頭看向了屏風的方向,長嘆一聲。
「難說。藥及五臟,人各不相同,也許傷得重些,也許輕些,總會落下些病根,綿延一生也是有可能的,非人力能影響。」
大夫走了。
陸房星咬著嘴唇,實在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樣。
重生以來她只當自己有了先機,只要做出改變,現狀就能越來越好。她只是不想再淪落到上輩子那樣的結局,她不想害了承華。
上輩子承華的地位始終穩固,新帝登基依然由他協理朝政,又在奪嫡中有從龍之功,承天宮的地位更是如日中天。
這輩子若是因為她的這次疏忽,若是承華的健康、他的壽數……
這都是她的責任。
承華是替她受難。
她緩緩走向屏風,
「承華……」
「出去。」
承華的聲音不像藥性剛發作時那樣虛飄,已經恢復到平日的沉穩,只是音量略輕。
她急切道:「承華你放心,不管有什麼後遺症我都會幫你治好,你不會有事的。」
「……你不必介懷,」承華仿佛是沒什麼力氣,說話比往日更緩慢,「答應你的事我不會食言,即便明日我還不能進宮,我會差人帶我的腰牌送你去見皇爺。」
「我不是跟你說這個!」
承華像是沒聽見她的反駁,仍慢慢地安排著,
「今晚你住後院單間袇房,我已經讓師兄安排了,你現在過去,午膳與晚膳會有小修給你送去。明天一早,會有馬車來接你……」
陸房星實在聽不下去這種近似遺言的絮叨。都是她害了承華。她氣血上涌,抄起那大肚瓷瓶就想扔出去。
都是這東西的錯!
怒火中燒地舉起來,停頓片刻,總算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總歸是個證據。
怒火無處發泄,只能在心裡狠狠地罵自己。
她咬牙,砰的一聲又放下了瓷瓶。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定會好起來的!就算好不起來,我就是花一輩子給你求仙訪藥,也要把你不管什麼難纏的病根統統拔掉!」
放完狠話,一整風似的衝出門去,又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被陸房星摔下的瓷瓶沒立穩,在桌上轉了一圈骨碌倒下了,圓圓的瓶身打著轉,大肚裝酒,倒是一滴也沒撒出來。
酒瓶轉啊轉,眼看轉到了桌子邊緣,就要掉下去摔個粉碎。
一隻手伸來把它接住了。
輕輕地,穩穩地把它放回到桌上,又從茶盤裡取來一隻茶杯,斟滿一杯,瓶中還剩下大半在晃蕩。
仰頭喝下,玉蘭花香釀在酒里,甜中帶辣,粗俗卻痛快。
淺粉色的酒液有一滴從嘴角溢了出來,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大敞的胸膛上滑落,像一滴血。
胸膛浮著薄汗,一層推一層,蒸騰著熱氣,仿佛要連骨髓都燒著似的,痛,但也令人上癮的毒。
……
入夜。
八王府內。
「她住下了?」
「回殿下,弟兄幾個各處都守著,沒見娘娘出來。也使錢打聽了,一個火頭說國師院裡忽然請了大夫去,出來就直搖頭,但也不像出什麼大事。」
「請大夫?」
「是,說是個煉丹的老道,平時老不正經,仗著輩分高跟他們火頭賒酒錢。今天也來要酒了,一會兒搖頭,說什麼師、師門不幸?一會兒又嘿嘿笑起來,說什麼……什麼開竅了?」
朱成鈺眉頭緊鎖。
下站的探子互相看看,領頭的試探著問:「殿下……這算是,成了?」
哐的一聲,朱成鈺一拳砸在桌上。
探子們馬上跪下了。
領頭的心想,也不知哪句話說錯了。
「……她還真敢……真敢啊……」
頭頂喃喃的,聽不清後面說什麼。
領頭的也奇怪,不是殿下自己讓娘娘……去的嗎。現在又這樣。
於是壯著膽子又問了一句。
「那……咱們準備的那些話,還傳嗎?」
無言半晌。
忽然聽見一聲冷笑。
「傳。」朱成鈺咬牙道,「不必再等,明天就傳出去。」
本想給她留點臉面,起碼等她回了家,不必親耳聽到街頭巷尾的流言,也算對得起她。
可現在,是她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