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進宮
五更天。
陸房星不清楚承天宮的規矩,究竟幾時進宮,於是早早醒了,自己洗漱停當了等著。
剛收拾好就有小修在外敲門,送了飯來,還有熱湯。
夏露深重,早晨還是涼,喝口熱湯暖身子,黏連生鏽的骨頭才能活動開。
陸房星問什麼時候出發,小修說都準備好了,等娘娘用完就可以走。
那就是看著她房裡燈亮了就準備起來了。
不禁想到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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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的第一次,陸房星沒有在承天宮過夜。身體雖然屈服了,心理上仍然過不去,覺得在這裡過夜自己就真的完了,怎麼對得起朱成鈺,一定想辦法要回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許精神受了大刺激,人也狂放起來,趁著承華睡著了,從他身邊撿了衣裳穿好了就溜走。
路上有小修見著她,想要上來說話,她拔腿就跑,知道自己見不得人。
看見那小修追不上她,轉頭望承華院子裡去。她生怕承華會派人追上來,於是跑得更快。
那時剛黃昏,街市人來人往,她一個人低著頭快步走,誰都不敢看,喧囂聲總幻聽成是在對她指指點點,說她髒,說她無恥。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個人從承天宮走回王府的。
她在掌燈時分回到王府。朱成鈺聽說她回來了十分震驚,她還沒來得及回院子,他就趕來了。
她撲進朱承鈺懷中痛哭,那一刻他似乎被她感動了,終於像個夫君的樣子,摟著她輕拍她的後背安撫,「沒事了,阿星,沒事了。都是我害了你。」
那時的陸房星就為了這句話,即便對朱承鈺有任何怨,也消散了。
只因不知道,那天晚上,朱成鈺是從祝結雨房裡過來的。
那一陣子,朱成鈺對她是極好的,一心一意,連過去只對祝結雨的那種溫柔耐心都給了她。
直到下一次承天宮來要人。
後來陸房星也想過,她想應該是自己瘋狂之下哪怕失了貞操也要拼命回來的狼狽姿態恰好填補了朱成鈺那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安。
人是他送出去的,但他不許陸房星變心,也不許她自暴自棄,還要她像以前那樣迷戀他,主動宣告自己還是他的東西。
仿佛這樣他獻妻就不能算戴綠帽子。聊以自慰,心還是他的。
就因為這第一次的打樣,後來朱成鈺從沒有派車接送過陸房星。
沒必要了。他就算這麼糟蹋她,她也心甘情願,腿走斷了也要回到他身邊。
而後來,供她隨時來去的馬車,是承華給她的。
……
進宮的馬車,陸房星與承華對坐,半晌無言,只聽見車輪轔轔與馬蹄嘚嘚。
她打量他。
「你真的好了?昨天不是還下不來床。」
「好了。是大夫危言聳聽。」
說完,轉過臉,面無表情地咳嗽了兩聲。
「……」
她真看不懂他。
承華漸漸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眼窩下微微發青,臉頰也凹陷下去。臉色倒是紅,只是在這樣疲倦的狀態下,更像是不正常的潮紅……
陸房星越看越覺得心慌。
「……進宮後,讓皇爺請太醫給你看一看吧。天底下最好的大夫都在太醫院。皇爺那麼信任你,不會不管的。」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刺激了他,承華閉著眼睛冷笑了一聲。
馬車駛入宮門時天已大亮。
陸房星才知道皇爺已經多日不上大朝。
她擔憂道:「皇爺病了麼。」
「不是病了,是快死了。」
「呸呸呸!」陸房星嚇了一大跳,「你瘋了不成,說的什麼話!皇爺下月就過壽了。」
在陸房星的記憶里,皇爺到離世前一直很康健,上輩子的壽誕上,皇爺看著也十分精神矍鑠,直到最後是積勞卒中,走得非常快,和她爹娘一樣,所以她印象非常深。
怎會像承華所說……
然而真的步入乾清宮,陸房星的第一印象居然真如承華所說。
死氣沉沉。
怎會這樣。
不是整個宮殿裝飾的問題,而是……一種感覺。
大殿之內,香爐內焚燒的不知是什麼香料,初聞清涼舒緩,吸入體內卻突然刺痛起來,逼得人不得不提著一口氣瞪著眼,心跳也快了起來。
還沒踏入殿內這股味道就直衝了上來,陸房星是第一次聞到,根本忍耐不了,也顧不得禮節,竟下意識捂住了鼻子。
殿前侍立的太監馬上咳嗽了兩聲,她才趕緊放下袖子,只是依然忍不住皺眉,根本控制不住。
御前故作鬼面,是君前失儀。
那太監看著她,本來就是沒有通傳擅自前來的人,竟然連禮儀都不懂,咳嗽得更大聲了。
然而這次,承華站住了腳步。
「去把香爐滅了。」
「國師大人,這、這,陛下還——」
「胡保,是承華來了嗎……」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
「回陛下,國師大人他——」
「朕聽見了,他要滅就滅吧……否則還能讓他跟朕喊話不成……哈哈……今兒承華不但主動來看朕,還帶了個女客,想必也是照顧著客人……來,來東暖閣說話吧……」
陸房星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宮殿中忽然就從陰影處跑出許多人來奔忙,不一會兒,整頓停當了,那些人又消失在陰影里,承華這才領著她往暖閣去。
就是這種感覺,人不像人,像鬼魅一般……
陸房星打了個哆嗦。
她跪在皇爺跟前行禮,頭磕下去,再起來,才發現就她一個人有動作,承華站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她去扯承華袍角,扯了兩下,承華還是不動,皇爺反而笑了。
「倒是個老實孩子……起來吧……看著倒面熟……胡保,這是……」
陸房星連忙答道:「陛下,臣妾是八皇子正妃陸氏。」
「陸氏?陸氏……你抬起頭來,朕看看……老是低著個頭做什麼……朕又不在地上……」
陸房星只好顫顫巍巍抬起頭。
老實說,這一趟進宮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上輩子她只在皇爺因為她的流言召見她和朱成鈺那一次進過宮面過聖,雖然也沒怎麼抬頭,不記得皇爺當時面色怎樣,但起碼記得皇爺說話不是這麼溫吞的,也不像這樣容易忘事。
她緩緩抬頭,仍低垂著眼帘,直到擺正了,才抬起眼。
只一眼,就差點驚得殿前失儀,倒抽一口冷氣。
皇爺……真的快死了。
真如承華所說。
任何看見皇爺的人都會這麼想的。
那幾乎灰敗的臉色,已經不是一個活人了。
這不是皇爺第二天駕崩她都不驚訝的程度,這是她會以為皇爺一個月前就駕崩的程度。
就是這麼駭人。
皇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忍不住看向承華。他肯定知道為什麼吧。
承華在邊上打了個呵欠。
陸房星:「……」
皇爺忽然大笑起來。
他體胖,挺著個軟大的肚子,一笑就抖,好像龍袍上的龍要從他身上游下來。
「嚇著你了是不是……別怕,朕還能撐幾年……你是老八媳婦?還是見得少了……但總覺得……面熟……到底在哪見過……」
老人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中,低低絮語,漸漸聽不清了。
「她父親是當年譯場的主譯,陸仕英。」
承華忽然開口。
仿佛一個開關,直接截斷了皇爺的聲音。
本來半闔的眼睛頓時睜大了。
「仕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