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用沉默把這條路走完
這話說完,整個世界像是墜入冰窟。
原本放在她下巴上的那隻手,像斷了線的風箏,驟然垂落到身側。
兩人明明近在咫尺,空氣里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氣牆。
車廂內只剩下兩人起起伏伏的呼吸聲,每一口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傅承戈向後靠去,後腦幾乎是磕在副駕車窗上的,車窗玻璃被震得一顫。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里,沒有再往前多看她一眼。
時淺感覺到身前的溫度消失了,那顆心也跟著失了溫度。
她靠著駕駛座的椅背,後背緊貼著皮革,試圖用那點支撐來穩住自己。
可她的手還在抖,她把手壓在大腿上,用力攥緊,可那股顫意怎麼也控制不住。
傅承戈泛紅的眸子裡滿是失望
他看著前方,聲音淡漠疏離:「對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
此時的傅承戈哀莫大於心死,語氣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再過幾天,有一批僑民要撤回國,時女士可以跟著離開。」
「謝謝。」
時淺靠著椅背,聲音還維持著平穩,可那兩個字幾乎耗幹了她所有的力氣。
要不是座椅支撐著她,她早就整個人塌下去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撕開,放進嘴裡。
甜味本該化開,可舌尖上漫開的只剩苦澀,一絲甜都嘗不到。
傅承戈沒有再看她。
他拿起一旁的紗布和消毒酒精,直接往上面倒。
酒精滲進裂開的傷口裡,傷口像是被火在灼燒,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紗布纏緊的時候,他用牙咬住一端,猛地一扯,咬斷。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逐漸清晰的天光里。
外面的雨漸漸小了。
車子重新上路,雨刷器把最後幾道水痕刮乾淨。
可車裡那層低到極點的溫度,比剛才的暴雨更讓人難熬。
前方路況平坦,視野開闊,可時淺卻什麼都看不清。
喉嚨里堵著的那口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想側頭看他一眼,就一眼,可她不敢。
傅承戈靠在車窗邊,後腦貼著玻璃,呼吸放得極輕極慢。
右手垂在身側,他一直覺得,只要自己活著,總有一天能再見到她。
這是傅承戈在邊境線上撐過每一次險境的念頭。
可如今她就坐在旁邊,不過一臂的距離,伸手就能碰到,可不管怎麼伸都碰不到。
他想替她找理由,說她有苦衷,說她身不由己,他甚至在腦海里替她編排了無數種可能。
可他唯一沒有替她編出來的那個可能,是她真的不愛他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力氣再替她去反駁。
天邊那層光越來越亮,雨徹底停了。
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帶著雨後獨有的氣味。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穿過了雨幕。
這場雨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這條路還很長,但兩個人都已經做好了準備,用沉默把這條路走完。
.
因為繞路和暴雨,原本單程四五個小時的車程,硬是花了七八個小時才到。
到達救助點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這一片屬於戰區,時淺這一路都沒敢松過神,注意力始終繃著,視線在路面和兩側地形之間來回掃,怕的是坡後面冒出不該冒出來的東西。
直到救助點那道鐵絲網出現在視野里,她才微微鬆了口氣,總算到了。
可那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眼前的景象就讓兩個經歷過真槍實戰的人都愣住了。
這個救助點似乎剛經歷一場激烈的戰鬥。
鐵絲網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入口處停著一輛被燒黑的軍車,輪胎爆了,車窗玻璃碎了一地,車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彈孔。
地上散落著空彈殼和燒焦的布料碎片。
時淺看向副駕駛的傅承戈:「我下去看看。」
沒等她轉身,傅承戈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我下去,你在車上待著。」
說著他從後腰解下配槍,自己只留了幾顆手雷在腰側,將槍丟給時淺:「有情況直接走,不用管我。」
沒等時淺開口,他已經推開車門下了車。
空氣里全是硝煙和泥土的味道,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再往裡走,遍地都是屍體。
有穿軍裝的,也有沒穿軍裝的,橫七豎八地倒在帳篷之間,有傅承戈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最近一個人的頸側,指腹壓了壓,然後收回手,站起來,目光掃過四周。
這時身後傳來車門被關上的聲響。
傅承戈循聲轉過頭,看見時淺已經走到了幾步之外,他蹙了蹙眉:「不是讓你在車上待著?」
時淺掃了一眼周圍的情況:「真要有事,兩個人都跑不了。」
傅承戈看著她,目光沉了一瞬,語氣明顯冷了下去:「事先說好,真要出什麼事,耽誤你回國見未婚夫,我不負責。」
時淺被他這句話刺得頓了一瞬,語氣已然帶了惱意:「傅承戈,你有病吧?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說這個?」
傅承戈剛要開口,時淺抬手打斷他,控制著音量:「停,我不想跟你吵架,能先辦正事嗎?」
從前就是這副德行,什麼話都不能好好說,非要把最在意的東西掛在嘴邊刺人,刺完了自己又梗著脖子等著她來哄。
以前他年紀小,她每次都讓著,每次都哄。
可現在都什麼年紀了,怎麼還是一股子小孩子脾氣。
好在他沒繼續,她也沒再提,這架算是沒吵起來。
兩人繼續往營地深處搜尋,穿過幾頂被炸塌的帳篷。
就在這時,最裡面一頂破敗的帳篷下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傅承戈反應極快,幾乎同一時間伸出手臂將時淺拽到身後,聲音放得極低:「別離開太遠。」
時淺點頭應下。
兩人以戰鬥姿態向聲源靠近。
距離越來越近,傅承戈轉頭看了時淺一眼,伸手從她手上接過那把槍,子彈上膛的動作利落無聲。
兩人走到帳篷兩側,一左一右。
時淺豎起三根手指,無聲地數著節奏,三、二、一。
最後一聲落下,她猛地掀開帳篷布,傅承戈在那一瞬間將槍口對準聲源。
帳篷掀開的瞬間,眼前的場景,讓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