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時過境遷
安置點的後方,有一棵老樹。
樹幹很粗,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過來。
這時颳起一陣風,帶得滿樹沾了塵土的葉片輕輕晃了晃,揚起一陣細微的煙塵,又被風吹散了很遠。
時淺坐在那棵樹下,從白色大褂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巾,按在臉上,等那股勁兒自己退下去。
她曾經也是從生死線上翻過多少回的人。
那種時刻,不管經歷多少次,再難再險,她一滴淚都沒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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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在這八年中,無數個夜晚裡,為了傅承戈,像是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了。
不管過了多久,不管經歷了什麼事,能讓她哭的理由,到頭來好像只有他一個。
時淺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就是忍不住。
身後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時淺慌忙把紙巾收起來,低著頭快速斂了神色,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把視線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在她身側停住。
時淺這才微微仰頭看過去。
傅承戈逆著光站著。
男人高大的身形把陽光截斷了一大片,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那熟悉的輪廓,被光線映出一道迷糊的影子。
時淺自己都不知道,在看見輪廓的那一瞬間竟然能有這麼多情緒同時湧上來,那裡面有不舍,有惦念,有怨,也有愛。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底的霧氣就再次泛出來。
傅承戈低頭看著她。
陽光把她臉頰上還沒幹透的淚痕映出兩道濕漉漉的水光,直直地扎在他心口上。
他很想衝上去抱住她,但也只是把雙手攥緊,把這股不理智的衝動硬是按了下去。
八年,兩千多個日夜像一道深淵橫在兩人中間。
這端是喋血軍營的自己,那邊是已經訂了婚的時淺。
這雙手,救過人也殺過敵,卻再也不能去擁抱一個人。
兩個人曾經被命運擰在一起,又被在同一道節點上拆散。
多年後冥冥之中再度重逢,可早已物是人非。
風又從樹梢上過了一遍,葉片沙沙地響。
終於,傅承戈沉沉地嘆了口氣,緩緩屈膝,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卻像隔了整整一個過去。
時淺下意識把臉偏向另一邊,她的側臉繃得很緊,不看他。
「那群小子口無遮攔,「傅承戈的聲音落過來,帶著一種時淺從來沒有聽過的平靜,「我替他們向你道歉。「
時淺細而密的睫毛微微顫動。
從前的傅承戈不會這樣跟她說話,更別提為別人道歉,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哪怕當年他做錯了事,也是拐彎抹角地來磨她、逗她,或者想方設法讓事情翻篇,但他絕不道歉。
這人簡直是把驕傲兩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可也正是這一點,讓當年的她對他是又愛又恨。
如今那些愛恨統統被時間掩埋,卻沒有泯滅。
多年後又隨著重逢被一樣一樣地翻出來,重新覆上一層外殼。
那層外殼,叫做時過境遷。
時淺曾不止一次質問過命運的不公,為什麼偏偏是她。
她掙扎過,努力過,試圖從那條被安排好的軌跡里掙脫出去。
可終究是凡人之軀,抵不過命運翻雲覆雨的手。
該來的,一樣都沒落下。
她眼前一片朦朧,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把沾染了水霧的食指緊緊攥進掌心,聲音發啞:「沒事,是我自己的問題,和他們沒關係。」
周遭漸漸靜下來,時間仿佛被人按住了指針。
半晌,傅承戈的聲音同樣沙啞:「是不是覺得我挺沒出息的?」
時淺臉上的水痕已經乾涸,但眼眶還是濕的。
她轉過頭看向身側的男人,濕潤的眸光裡帶著幾分茫然:「什麼?」
傅承戈雙臂搭在膝蓋上,垂著腦袋,聲音從低垂的脖頸間傳出來,又沉又啞:「當年被你甩得那麼狠,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放不下你。」
他說完,緩緩抬起頭。
時淺和他對視的那一霎,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無聲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明明知道你快結婚了,可還是忍不住想靠近你,擔心你.....」他看著她,目光里有種近乎繳械的坦誠,「這樣的我,是不是挺沒出息的?」
時淺舌根發苦發麻,眼眶裡剛退下去的霧氣又去而復返。
她倏地轉過頭,把臉別向另一邊,眼淚終於從眼角無聲地滑落。
命運當年何其不公,如今便何其殘忍。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是這個人,偏偏是這一句話。
視線再次模糊,時淺哽著喉嚨開口,聲音輕碎:「現在的你,很好,真的......很好。」
傅承戈望著她臉頰上那道還沒幹透的新淚痕,喉結上下狠滾,喉嚨里泛上一股苦味。
他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煙,摸出一根叼在嘴裡,又去翻打火機,在幾個口袋間輪番摸索了一遍,什麼也沒找到。
傅承戈煩躁地把煙從嘴裡扯下來,用力捏碎在掌心。
菸絲從裂開的紙卷里散出來,被風吹散。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縫裡殘餘的菸草碎屑,生平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什麼叫做,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人誰也沒再開口說話。
曾經軍營的盛夏是綠色的,仿佛是他們之間那段還沒被歲月染指的感情,鮮亮、滾燙、生機勃勃。
可如今眼前的夏日是荒蕪的,當年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如今變得乾涸,變得枯竭。
誰也都沒有了再提的資格,可那些話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在各自心裡扎了根,且越長越深。
「傅隊!有情況!「
身後一道男聲陡然響起,將兩人從漫無邊際的沉默中拉了回來。
時淺和傅承戈齊齊轉過頭,看見杜若風站在幾步開外,額頭上還掛著汗。
傅承戈眉間微蹙:「慌慌張張的,什麼事?」
杜若風撓了撓頭,有些心虛地抿了一下嘴,聲音低下去:「就是......上次您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占了我們的車,開跑了。」
話音落下,沒等傅承戈開口,時淺已經先一步出聲:「知道原因嗎?」
杜若風看了她一眼,實話實說:「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但她應該是聽見了剛才我和寧修傑的談話。我當時沒注意她在旁邊,等她走了才發現車鑰匙不見了,車也不見了。」
傅承戈眸光一沉:「你們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