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與將軍,並無感情


  沈晚檸有些恍惚。

  她以為自己見到了顧彥昭。

  只是顧彥昭的身形要健碩些,眉宇間的戾氣會重一些,皮膚也要粗糙些。

  而且她與顧彥昭雖成婚三年,見面的次數卻寥寥可數。

  所以她想,她其實是不記得顧彥昭究竟是長什麼模樣的。

  於是,深吸一口氣,欠身回了一禮。

  前世來送放妻書的,只是鎮遠侯府的一名小廝。

  而這一世,大概是知曉了她於宮門前灑血泣冤,所以顧彥禮才會親自來迎。

  但沈晚檸清楚記得,前世小廝將放妻書遞給她之前,還說了一番話。

  他說:「侯爺請夫人三思,若收下放妻書,顧家就護不住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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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當時只覺得可笑,侯府被抄家,自身難保,他竟還敢這般大言不慚。

  可後來她才明白,或許,顧彥禮早就知道她會被送去北戎了。

  是她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

  一旁,劉氏見自己背後說人被當場抓包,臉色也不好看,只能扯起嘴角來,乾笑了兩聲,「顧侯爺身子不好,怎麼親自來了?」

  顧彥禮又咳了兩聲,蒼白消瘦的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若是不來,只怕外頭又該傳言本侯已經病死了。」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語調甚至稱得上溫和,可字字句句都透著股陰惻惻的涼意,聽得劉氏臉上的乾笑都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辯駁兩句,可顧彥禮卻不給她這個機會,已側過身來,朝沈晚檸微微頷首:「嫂嫂,請。」

  沈晚檸應了一聲,剛要抬步,劉氏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晚檸!你可想清楚了!你當真要為了一個死人,把自己後半輩子都搭進去?」

  沈晚檸腳步一頓。

  劉氏見她有反應,以為說動了,忙又添了一句:「聽聞裴卿衍這幾日親自給你備下了聘禮,你該知道的,他能以正妻之禮納你入府,日後便不可能虧待你!你……」

  「夠了。」

  沈晚檸猛地甩開劉氏的手,厲聲喝問:「你為何非要讓我嫁給裴卿衍?!我如今是顧彥昭的正妻,是鎮遠侯的嫂嫂!我為何放著好好的顧家正妻不做,非要去給他裴家做妾?!」

  劉氏被她這一聲喝問震得整個人都愣在原地,活像是見了鬼一般。

  沈晚檸卻不再理她,轉身踩著腳踏便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她瞧見不遠處,裴卿衍就站在那裡,一雙清冷的眸子,正直直地望著她。

  他應該也聽到了吧?

  聽到這輩子,他與她,再無可能。

  不多時,車簾再次被掀開,顧彥禮在侍從的攙扶下也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狹小的車廂內,二人相對而坐,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沈晚檸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香,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

  她低著頭,手指一遍遍地拂著靈位上顧彥昭的名字,卻又清楚地感受到,顧彥禮一直在看著自己。

  那目光,如同一條毒蛇,冰冷又危險,令人後背無端升起一層寒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彥禮忽然開了口,「沒想到,嫂嫂與兄長,竟這般伉儷情深。」

  聲音極輕,甚至帶著咳嗽後的虛喘,卻莫名叫人心頭一凜。

  沈晚檸知道顧彥禮此人雖體弱多病,卻城府極深。

  前世鎮遠侯府被抄家奪爵,所有人都以為顧家再無翻身之日。

  卻沒想到這個所有人都沒放在眼裡的病秧子,花了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將邊城一戰的真相查明,還了顧彥昭一個公道。

  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人,若是對她起了疑心,那她日後在鎮遠侯府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更何況……

  顧家兄弟二人感情極深,顧彥禮許是早已從顧彥昭口中得知他們夫妻之間並無感情,那……她何必說謊?

  思及此,沈晚檸深吸一口氣,一雙還泛著紅的眸子就這麼直直地看向他。

  「侯爺誤會了,我與顧將軍,並無感情。」

  顧彥禮聞言,又咳了兩聲,方才淡淡挑眉,「哦?」了一聲。

  沈晚檸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澀。

  「三年前,我被換了花轎,心中本就存著怨懟。結果到了邊城後,又被關在將軍府外足足等了兩個時辰。」

  「好不容易等來了顧將軍,他卻連盔甲都未卸下,周身是血,便要迎我入府,我心中懼怕,退了一步,他大概是覺得我嫌他,從此便整日宿在軍中,不曾再回過府。」

  話說到這兒,沈晚檸的眼眶莫名就熱了起來,淚珠子就這麼不期然地落下,滴在了顧彥昭的名字上。

  「可最後,他卻派了三名親信,親自護送我出城。他是為了我,為了護城中婦孺安全撤離,才會以身死守城門,到最後,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其實前世,沈晚檸是恨過顧彥昭的。

  在最初被送去北戎奴隸營的那幾日,她幾乎日日都在咒罵顧彥昭。

  罵他是個禍害,自己與他空有夫妻之名,從未有過夫妻之實,憑什麼因為他要受那樣殘忍的折磨?

  可後來她就想明白了。

  顧彥昭也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自己拼死從北戎人手中護下的人,最後竟會被血脈至親,親手送回了北戎。

  她甚至在想,那幫人如此欺辱他妻子的時候,他在地底下定是氣壞了。

  大概是想到了顧彥昭在地府被氣得跳腳,卻又無計可施的樣子,沈晚檸竟破涕而笑,可緊接著,豆大的淚珠便一顆接著一顆滾落,怎麼都止不住。

  她忙伸手去擦靈位上的眼淚,手卻抖得厲害,那眼淚怎麼也擦不乾淨。

  良久,她才和著眼淚,嗤笑了一聲,「早知道,就不退那一步了。」

  早知道,她就先抓住他的手,告訴他,自己並不是嫌他。

  那是不是至少,在他死前,能享受片刻的溫情。

  能知道,這世上,也有人關心他。

  那是不是,他赴死的時候,就不會那般決絕,是不是,就有一絲活下去的可能了?

  不該想啊……

  越想,心口便越是如刀絞一般。

  終究,是她欠了顧彥昭。

  正哭著,一隻蒼白瘦削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眼前,指間捏著一方素帕。

  「乾淨的。」顧彥禮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依舊帶著病後的沙啞與虛弱,「嫂嫂擦擦。」

  沈晚檸微微一怔,猶豫了一瞬,才伸手接了過來,低低道了聲謝。

  卻並未去擦自己的眼淚,而是擦起了靈位。

  顧彥禮眸色微微一沉,但到底是沒再多言,只偶爾幾聲咳嗽,襯得馬車裡越發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馬車停下,一道略帶焦急的低沉聲音從馬車外傳來:「侯爺,北衙軍說將軍罪名未定,不肯放將軍棺槨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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