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回家……
這兩個字,對於顧彥昭而言,算是奢望。
他十六歲從軍,三年只歸家了兩次,滿打滿算加在一起,也不足十日。
十九歲起常駐邊城後,便再未踏足過京城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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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顧家功高蓋主,他若回京,便會成為懸於皇權之上的一柄利刃。
而承襲鎮遠侯之位的顧彥禮,就會成為那把利刃之下的刀下魂。
十年過去,顧彥昭應該也沒想到,生前的奢望,死後竟也這般艱難。
只好在,他的妻子,終於還是將他帶回了家……
顧彥禮就這麼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單薄消瘦的身影說出那兩個字,心口處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緩緩流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但……
他的這個『嫂嫂』,似乎與他所想的,不大一樣。
……
顧彥昭的靈柩並未在鎮遠侯府停留太久。
一來,從邊城到京都,整整一個半月的風雪兼程。
即便冬寒凜冽,棺木夾層里塞滿了石灰與香料,屍身也已再經不起耽擱。
更不必說,通敵的罪名懸而未決,聖意難測,誰也不知這柄刀何時會落下。
與其讓亡者曝於風口浪尖,不如讓他早些入土為安。
於是,歸京的第二日,顧彥昭就下了葬。
葬在了顧家祖墳。
沒有風光大葬,沒有百官相送,甚至不敢大張旗鼓。
一抔黃土,數尺寒碑,便將他的戎馬半生和忠魂烈骨,盡數收了進去。
可比起前世葬於荒山,沈晚檸想,這樣就很好了。
從墓地回到鎮遠侯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暮色像一層薄薄的灰紗覆下來,將侯府門前那兩盞白燈籠裹得愈發慘澹。
沈晚檸剛下馬車,便聽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她轉身看去,便見顧彥禮正由小廝攙扶著,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
還未站穩,又連著咳嗽了幾聲,蒼白如紙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病態的慘白。
沈晚檸皺了皺眉,「外頭風大,侯爺身子要緊,還是快些進去休息吧!」
畢竟,這顧家的天,還得他來頂;顧彥昭的冤屈,也等著他來平。
顧彥禮接過小廝遞來的手爐,緩了一會兒,方才抬眸看向沈晚檸。
隔著十步左右的距離,那雙本就幽深的眸子在暮色下顯得越發晦暗不明。
「嫂嫂這兩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
沈晚檸垂眸頷首,「好。」
見她應了聲,顧彥禮方才由小廝攙扶著往府里行去。
沈晚檸看著那個微微躬著的背影,一時不敢想像,前世鎮遠侯府被抄家之後,顧彥禮是如何用這樣一副虛弱的殘軀,撐過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替顧彥昭洗清冤屈的。
好在,這一世,應該不會那麼難了。
思及此,沈晚檸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抬步進府。
卻不想,剛走出去沒兩步,一頂青帷小轎便落在侯府門外的石階前。
轎簾掀開,下來的婦人裹著一件灰色的斗篷,帽兜壓得極低,若不是沈晚檸對她太過熟悉,怕是認不出來。
她的親娘,劉氏。
為了不被牽連,她竟連寧王府的馬車都沒坐,只雇了頂小轎就來了。
沈晚檸心頭一陣冷笑。
劉氏卻上前兩步,緊緊握住了沈晚檸的手,一雙眸子也跟著泛了紅,「我的傻孩子,你瞧你,這是將自己折騰成了什麼樣子!」
沈晚檸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定然不好看。
畢竟,她已經兩日不曾合過眼了。
可饒是如此,劉氏的關心依舊讓她內心作嘔。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了聲:「進去再說吧。」
她領著劉氏去了自己的住處,也是顧彥昭生前所住的院子,名喚「落雪堂」。
前有抱廈,後有暖閣,院中植著兩株老梅,隆冬時節暗香浮動。
院牆比別處高出一截,青磚黛瓦,飛檐翹角,氣度沉凝。
劉氏的雙腳剛踏入落雪堂便被這等氣派鎮住了,卻很快收斂神色,快行了兩步,跟著沈晚檸進了屋。
直到房門被關上,劉氏才又紅了眼眶,「晚檸,你可是在怪娘?」
沈晚檸在一旁坐下,沒說話。
劉氏卻拿出了帕子抹淚,「娘知道,三年前換了你的轎子,是娘不對,可你也不能拿自己下半生的幸福跟娘賭氣啊!眼下顧彥昭已經下葬,你對顧家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就聽娘一句勸,跟娘回去,好不好?」
「顧家已經沒指望了!你當真以為洗清了顧彥昭的罪,皇上就能放過顧家?」
「飛鳥盡,良弓藏,這等道理難道還要娘同你說明白?!」
「他顧彥禮就是個癆病鬼,你難不成是想日後就守著顧家那兩座孤墳過日子?!」
話音落下,只惹來一陣寂靜。
良久,沈晚檸才緩緩開口,「你可知,我的生辰是在幾月?」
莫名其妙的一句問,只讓劉氏愣在原地。
她不禁開始思索起當初生沈晚檸時的情景,似乎……也是冬日。
「是……臘月?」
不大確定的語氣,真是將人給逗笑了。
沈晚檸勾了勾嘴角,「是十一月初九,你兒子沈青野的生辰,才是臘月。」
「你連我的生辰都記不住,現在,又來裝什麼慈母?」
大概是此刻沈晚檸的態度太冷了,以至於劉氏都怔愣在了原地,張了張嘴,才勉強擠出一句,「晚檸,你,你怎麼能這般同娘說話……」
沈晚檸垂眸嗤笑了一聲。
「從小到大,你同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做姐姐的,該讓著些弟弟』。所以,他想要一方端硯,你便拿了外祖母留給我的玉鐲去換,他想要入國子監,你就將我的嫁妝頭面拿去換了銀錢打點……」
「三年前,你將我從裴家的花轎前拉走,是為了給他換什麼?太子伴讀的名額?」
「那今日這般費盡心機地要我回去,又是為了給他換什麼?」
這個問題,沈晚檸是真不知道。
前世她被送去北戎後,便再也沒收到過與寧王府有關的任何消息。
可她知道,劉氏能親手給她灌下迷藥,必然是有利可圖。
思及此,沈晚檸又不自覺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格外苦澀。
「是不是只要為了沈青野,你便是將我剝皮拆骨也會毫不手軟?」
話說到這兒,她望著劉氏,微紅的眼眶裡流動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楚。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