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是夢
沈晚檸其實很想聽到那個答案。
想聽劉氏說,你不是我親生的。
因為那樣,就不會顯得她太過可憐。
可偏偏,她就是劉氏懷胎十月生下的,偏偏那個親手將她推向死路的人,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多可悲啊……
眼前這個婦人,應該是這世上,最愛她的人啊!
可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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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眼淚,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滾滾落下。
劉氏卻像是回過了神來,臉上那點心虛一閃即逝,隨即低低斥了一聲:「夠了!不過幾件首飾,也值當你記這麼久?那可是你親弟弟!日後他有了出息,不也是你的體面?」
說著,許是覺得自己語氣太硬,劉氏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緩了語氣,道:「你昨日之舉,已是將你父王都氣壞了。還有你嫡姐,今日一早就回府來哭訴,說你定是還記恨三年前換親之事……晚檸,你自幼懂事,怎麼如今竟這般不懂為娘的苦心?」
「罷了!我也不與你多說,現在就隨娘回去,這院落再大,等抄家的聖旨一下,便也是什麼都帶不走的!」
劉氏說著,上前便攥住沈晚檸的手腕往外拽。
她似是發了狠,力道竟比往日大了許多,指甲都嵌進了沈晚檸的皮肉里去。
沈晚檸兩日未曾合眼,也未曾好好吃飯,身子有些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拽,竟真從椅子上拽了起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在了地上。
但終歸是年輕,並未輕易被劉氏拽出屋去,卻也一時掙脫不開。
拉扯間,一陣輕咳聲忽然從院中傳來。
沈晚檸與劉氏齊齊循聲望去。
不知何時,顧彥禮已站在了院中那兩株老梅之下。
一身素白,與滿地積雪幾乎融為一體。
他一手扶著梅樹,一手掩在唇邊,方才那幾聲咳還未止住,肩頭一顫一顫的。
可那雙眼睛,卻沉得駭人。
劉氏下意識地便鬆了手。
顧彥禮這才緩步從梅樹下走出來,白袍上落了幾片碎雪,他也不拂,只將手攏在袖中。
聲音也是啞得厲害,顯然還未從方才的那陣咳嗽中緩過來。
「本候聽見這邊有吵鬧聲,便過來看看。」說著,他看向劉氏,語氣淡淡:「側妃娘娘此來,有何貴幹?」
劉氏方才被他一個眼神看得心裡發虛,此刻聽他問話,又覺得自己到底是寧王府的人,憑什麼怕一個病秧子,便挺了挺腰,梗著脖子道:「我來帶我的女兒回去。侯爺,你兄長已經沒了,你顧家若真有良心,就不該強留晚檸在府里,耽誤她的前程!」
話音未落,沈晚檸已是開口:「我是自願留下的!」
劉氏眉心一沉,當即便要斥她,「你住口!」
卻不想,顧彥禮的聲音緩緩傳來,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寒:「側妃娘娘,本候的兄長,還屍骨未寒。」
劉氏只覺得後頸一涼,她看著顧彥禮那雙眸子,也不知怎的,竟忽然就想起來,顧家是靠殺人起家的。
莫名覺得,自己若再多留片刻,便是這輩子都走不掉了。
心底慌得厲害,終是不敢再糾纏:「我,我改日再來!」
說罷,便逃也似地往外行去。
只等劉氏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門口,沈晚檸才垂下眼,輕輕揉了揉手腕。
那裡被掐出了幾道紅痕,襯在素白的袖口下,觸目驚心。
「讓侯爺看笑話了。」她低聲說。
顧彥禮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片刻,才開口:「嫂嫂身邊,沒有隨侍的丫鬟?」
今日若是身邊有個丫鬟在,也不至於叫劉氏得了這樣的便宜。
沈晚檸聞言,微微笑了一下:「當年換親,為了不讓外人看出端倪,花轎旁的陪嫁丫鬟並未更換。所以後來跟我去了邊城的,是嫡姐的隨侍丫鬟。」
「只是她與嫡姐一樣,心高氣傲,哪裡肯服侍我。不多久便自己卷了些銀錢,回京去了。」
「至於我的隨侍丫鬟……如今應該還在裴家。」
想起從小與自己一起長大的雲霜,沈晚檸心頭便猛地泛起一陣尖銳的酸楚。
前世,她被灌了迷藥,昏睡了足足三日,醒來時,便看到雲霜紅著眼眶守在她身邊。
她說,她是自願跟來的。
她說,那三年沒能跟在小姐身邊伺候是她失職,此番去北戎萬分艱險,她一定會好好護著小姐。
她也確實說到做到了。
在北戎那暗無天日的歲月里,雲霜不知替她擋了多少毒打與鞭笞。
她甚至清楚地記得,雲霜是如何躺在她的懷裡,一點一點失去溫度,一點點變得僵硬的。
巨大的悲慟突然洶湧而來,幾乎要將沈晚檸淹沒,可當著顧彥禮的面,她只能死死咬著牙,將那股猛烈的情緒壓了下去。
而後,抬眸衝著顧彥禮一笑,「沒事,反正府里還有旁人伺候著。」
顧彥禮如何能看不出來她此刻強忍的狀態,當下卻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而後轉身離去。
沈晚檸也回了屋。
房門被關上,黑暗便如潮水一般壓了上來。
她鑽進厚實綿軟的錦被之中,緊緊抱著的雙肩,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地做了許多夢,卻始終沒醒。
直到第二日,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了眼皮上,她才睜開眼,撐著身子坐起。
滿身疲憊,卻讓人清楚地感受到活著。
她開口喚人進來伺候,不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便端著銅盆推門進來。
看著那張鮮活的面孔,沈晚檸的瞳孔驟然緊縮,眼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只覺得自己是還沒醒透,做了一場不敢當真的夢。
雲霜就這麼端著銅盆,看著自家小姐那滿臉的淚水,眼淚也跟著失了控:「小姐……奴婢好想你。」
這一聲「小姐」,徹底擊碎了沈晚檸最後的理智。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與體面,猛地掀開錦被衝上前,一把將人死死勒進懷裡。
就算是夢也好,就算是夢,她也要緊緊抱一抱她的雲霜。
可……「哐當」一聲悶響,銅盆砸落在地,溫熱的水花四濺,瞬間濕了主僕二人的衣裙。
感受到那股溫熱的濕意,沈晚檸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
她忙鬆開雲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顫著聲問:「雲霜,你……你怎麼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