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開場


  裴府門前,車馬盈門,往來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

  沈玉瑤今日穿了件桃紅繡金的褙子,鬢邊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正立在門前石階上,笑盈盈地迎著剛下馬車的永寧縣主。

  二人正說著話,便瞧見了鎮遠侯府的馬車停在了府前。

  永寧縣主蹙了蹙眉,「你怎將她也叫來了?就不怕受她牽連?」

  沈玉瑤心頭一笑,面上卻是溫婉得緊:「到底是我妹妹,她近來心裡苦,我這做姐姐的,怎能視而不見?」

  永寧縣主聞言,不由地嘆了一聲:「還是你心善。」

  說話間,沈晚檸已是由雲霜攙扶著下了車。

  白狐裘在晨光下瞬間鋪開一片瑩潤的雪色,襯得她本就素淨清雅的面容越發清冷矜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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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縣主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件狐裘……怕不是先帝賞的那件?」

  一旁,另有貴女附和著:「瞧那青玉扣,錯不了。只是她一個寡婦,怎麼穿得起這個?」

  沈玉瑤站在石階上,臉上的笑還掛著,可袖中的手已經掐進了掌心裡。

  那白狐裘是西域進貢的,整個大棠攏共就得了三件。

  一件聽聞當年先帝駕崩後,便進了陵墓陪葬。

  一件在宮裡,前些年的宮宴上,她瞧見皇后娘娘穿過,彼時她便想著,若有朝一日,那白狐裘穿在自己身上,定是無比風光。

  卻怎麼也沒想到,她沒能穿到的,如今卻穿在了沈晚檸的身上。

  一個庶女,一個她從來只拿來做墊腳石的妹妹,憑什麼穿?!

  沈玉瑤咬緊了後槽牙,恨不得上去將那件白狐裘給撕爛,可當著這一眾貴女的面,她再恨也只能放心裡,面上堆著笑,快步走下石階,朝沈晚檸迎了上去。

  「妹妹來了。」她笑盈盈地伸出手,去拉沈晚檸的手腕,語氣格外親熱,「快進來,外頭風大,別凍著。」

  沈晚檸並不適應沈玉瑤這樣的親近,可沈玉瑤手下的力道太重,拉著她就往裡走,不給她半點掙脫的機會。

  可那件白狐裘在晨光下太扎眼了,走一步,便晃一晃,晃得沈玉瑤心口發疼。

  進了花廳,沈玉瑤便拉著沈晚檸在身邊坐下,一迭聲地吩咐丫鬟上茶、添炭、取手爐,噓寒問暖,殷勤非常。

  永寧縣主坐在一旁,端著茶盞,似笑非笑地看了沈玉瑤一眼:「瞧瞧,這才叫姐妹情深呢。裴夫人有了親妹妹,就把我們這幫舊姐妹都撇到腦後去了。」

  沈玉瑤忙回頭,笑著去拍永寧縣主的手:「縣主這話說的,我哪兒敢忘了您?只是當年若非花轎意外被換,我妹妹也不會被嫁去了邊城。如今好不容易從邊城回來,我這個做姐姐的,自然要多照顧些。縣主與我多年的情分,怎麼還在乎這個?」

  旁邊幾個貴女便紛紛點頭附和起來。

  「縣主與沈大姑娘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哪裡是旁人比得了的?」

  「可不是嘛,沈大姑娘心善,才這般顧念姐妹,換作旁人,早躲得遠遠的了。」

  話里話外,都在說永寧縣主與沈玉瑤才是感情好的真姐妹,沈晚檸一個邊城回來的寡婦,算什麼東西。

  永寧縣主聽著,臉上那點不悅便散了,斜睨了沈晚檸一眼,見她端坐在那裡,面上無喜無怒,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反倒讓永寧縣主心頭那口氣又拱了上來。

  恰在這時,丫鬟端著一碟碟精緻的糕點進來,擺在了永寧縣主和幾位貴女手邊。

  永寧縣主看了一眼,便抬了抬下巴,朝丫鬟道:「都送到顧夫人面前去。」

  丫鬟微愣,隨即依言將那幾碟糕點盡數擺到了沈晚檸跟前。

  永寧縣主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開口:「顧夫人在邊城苦寒之地待了這麼多年,怕是連這些點心都沒見過吧?今日只管多吃些,別拘束。反正這些東西,我們平日裡早就吃膩了。」

  話音剛落,旁邊幾個貴女便掩唇輕笑起來,眸底皆是看好戲的戲謔。

  沈晚檸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面前的糕點匣子上。

  雲片糕切得薄如蟬翼,桂花酥捏成精緻的蓮花狀,杏仁酥上灑著細碎的糖霜,樣樣都透著富貴人家的考究。

  她神色未變,從容地捻起一塊雲片糕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方才輕聲開口:「確實好吃。」

  說著,她目光再次落在那碟雲片糕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這雲片糕用的是上等糯米粉,摻了芝麻粉與飴糖,要蒸足兩個時辰,再手工切成薄片。一塊這樣的糕,從原料到功夫,少說也得花上三兩銀子。」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永寧縣主,眼神清明而沉靜:「縣主可知,這三兩銀子,在邊城能買什麼?」

  不等永寧縣主回答,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能買一戶普通人家整整一個月的口糧。」

  永寧縣主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旁邊一個貴女見狀,忍不住冷哼出聲:「你這是什麼意思?縣主好心請你吃糕,你倒在這裡算起帳來了。真是不知好歹!」

  另一名貴女也附和道:「就是!縣主乃是天家血脈,身份何等尊貴,難道還要去和那些泥腿子吃一樣的東西?」

  沈晚檸垂眸一笑,再抬眸望向那貴女時,眼神卻冷得像冰,「那你可知這些糕點的每一粒糯米、每一勺飴糖,都是你口中的『泥腿子』一鋤頭一鋤頭種出來的?」

  話音落下,花廳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幾個貴女面面相覷,臉色都不太好看。

  而永寧縣主的眸底也掠過一絲異色。

  她原以為這位顧夫人,今日穿著這一身白狐裘彰顯氣勢,是特意來報當年被換親之仇的。

  所以她才會先發制人,好讓對方知道,沈玉瑤有她這個『好姐妹』撐腰。

  卻沒想到,腰沒撐著,她堂堂縣主反吃了『教訓』。

  真怕再說下去,那顧夫人口中還得冒出一句: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

  照著那位敢在宮門口喊冤,大殿上對峙的性子,還真是極有可能的。

  這樣想著,永寧縣主竟不由得勾唇一笑。

  沈玉瑤坐在一旁,方才見沈晚檸被譏諷,她只低頭吃茶,一聲不吭。

  此刻見永寧縣主和幾個貴女都吃了癟,場面尷尬得下不來台,這才笑著起身,拍了拍手,柔聲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說這些做什麼。宴席還要一會兒才開,我前些日子在園子裡新種了幾株梅花,品種稀罕,開得正好,不如咱們先去賞賞園,散散心。」

  眾人便紛紛借坡下驢,說著「好」「去看看」之類的話,三三兩兩地起了身。

  沈晚檸也站起身,理了理狐裘,看了一眼身側的雲霜和青黛。

  二人會意,微微頷首,不動聲色地退至十步之外,不緊不慢地綴在人群後頭,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跟著。

  好戲,總算是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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