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落水
裴家的園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精巧,引了活水穿園而過,疊石成山,鑿池為塘,沿岸植著垂柳與桃李,雖在冬日,枝頭光禿,卻別有一番蕭疏的清致。
沈玉瑤說新種了幾株稀罕梅花,眾人便沿著曲曲折折的石逕往園子深處走。
廊橋橫跨水面,橋下池水未凍,碧沉沉的一汪,幾尾錦鯉悠閒地擺著尾,紅白相間,在冬日薄薄的日頭底下泛著鱗光。
行至池邊一處敞軒,眾人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去賞梅,有的倚著欄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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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檸在池邊的石欄旁站定,從袖中取出方才在花廳順手捏的一小塊糕點,捻碎了,一點一點撒進池子裡。
幾尾錦鯉立刻聚攏過來,紅白的身子在碧水中翻湧,爭搶著碎屑,濺起細碎的水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穿鵝黃衫子的貴女,正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
她手裡捏著一方帕子,面上笑盈盈的,像是也要來池邊看魚,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沈晚檸的後背,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三步,兩步,一步……
她猛地往前一衝,肩膀狠狠朝沈晚檸的後背撞去!
電光火石之間,沈晚檸忽然側身一讓,身形一轉,堪堪錯開了那撞過來的肩膀。
那貴女用力過猛,收勢不及,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從石欄旁的空隙里直直栽了出去。
「撲通」一聲巨響,水花四濺,冰冷的池水瞬間沒過了她的頭頂。
滿園子的人都驚住了。
那貴女在池中撲騰著,嗆了好幾口水,手腳亂舞,尖聲叫著「救命」,狼狽得不成樣子。
沈玉瑤正在不遠處陪著永寧縣主賞梅,聽見響動回頭一看,臉色刷地就變了,三步並作兩步地趕到池邊,往水裡看了一眼,當即便喊了起來:「快來人!快把她撈上來!」
沈晚檸站在石欄旁,冷眼看著這一幕。
前世,她被撞入這池中,急著喊救人的,是永寧縣主。
可沈玉瑤卻一把拉住了要跳下去的小廝,說什麼不能毀了她的名節,於是滿園子的人就那麼站著,眼睜睜看著她一個人在冰水裡撲騰。
當時,她以為她會死在這片池子裡,後來還是永寧縣主實在看不下去,脫了外袍跳進池子,將她撈了上來。
如今她站在岸上,看著池中那個拼命撲騰的貴女,看著沈玉瑤急得團團轉的模樣,只覺得荒唐得可笑。
貴女被七手八腳地撈上來,癱在地上咳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
鵝黃衫子濕透了,貼在身上,鬢髮散亂,一臉一身的水,狼狽得不成樣子。
丫鬟忙將斗篷裹上去,她卻一把推開,指著沈晚檸:「是她!是她推我下水的!」
滿園子的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沈晚檸身上。
沈晚檸站在石欄旁,神色淡淡:「我早就在這兒餵魚了,好端端地推你做什麼?」
那貴女一噎,隨即咬牙道:「你記恨我!方才在花廳里,你便懷恨在心,所以趁我不備……」
沈晚檸笑了一聲:「怎麼,花廳里你們是占著便宜了不成?」
那貴女臉色一僵。
旁邊幾個貴女卻已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幫腔:「那好端端的,怎麼就冤枉了你?」
「就是,這裡這麼多人呢!怎麼不說是旁人推的,偏說是你?!」
說著說著,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竟扯到了顧彥昭身上。
「到底是嫁過通敵叛國的人,心腸能好到哪裡去?」
「可不是嘛,顧彥昭通敵賣國,她這個做妻子的,又能是什麼好東西……」
話音未落,沈晚檸的巴掌已是迎了上去。
就聽「啪」的一聲脆響,那說話貴女的臉頰上已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那貴女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惱羞成怒,抬手便要打回來。
可她的手剛舉起來,便被一隻手攥住了。
青黛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沉著臉,反手一甩。
「啪!」
又一聲脆響,比方才那聲還重,那貴女整個人被扇得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
青黛是習武之人,手上力道豈是沈晚檸可比。
那貴女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都滲了血絲。
永寧縣主臉色一沉,上前一步:「顧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在本縣主面前還敢動手打人?」
沈晚檸攏了攏身上的白狐裘,輕聲一笑:「顧家百年功勳,如今連陛下都還未定我夫君的罪,你們這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又有什麼資格給我夫君潑髒水?」
說話間,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永寧縣主臉上,一字一句道:「別說只是個戶部侍郎家的女兒,今日就算是永寧縣主你,敢說我夫君半個不字,我也照打。」
滿園死寂。
永寧縣主被她這眼神看著,竟一時語塞,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她算是知曉今日沈晚檸為何穿著這白狐裘出來了。
皇上尚未定罪,顧家那百年功勳在這兒擺著,依著沈晚檸這瘋性子,還真有可能給她一耳光。
眼見著連永寧縣主都不說話了,在場那些貴女更是噤若寒蟬,方才還七嘴八舌的嘴,此刻全閉得緊緊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玉瑤見無人再敢開口,只能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來:「妹妹,我知道你心中不快。當年若非不小心換了花轎,你也不會過得如此辛苦……」
說著,她便掉下了淚來。
旁邊一個貴女立刻接話:「當初誰不知道拉走顧夫人的是側妃娘娘,要怪就怪她自己的娘親,與裴夫人有何干係?」
「就是,萬般皆是命!許是顧夫人命中注定該守寡!」
沈晚檸聞言,冷笑了一聲,「青黛,掌嘴。」
「是。」青黛得令,上前對著那出言不遜之人便是兩耳光。
只看得永寧縣主暗暗心驚,下意識就摸了摸自己的小臉,心中暗自嘆息。
真是個蠢的,人家剛剛才威脅過,怎麼還上趕著去送耳光?
旁人無一敢再開口。
沈晚檸這才看向沈玉瑤:「有一件事,我倒是一直都沒想明白,今日正好當著眾人的面,問問嫡姐。」
沈晚檸說著,衝著沈玉瑤笑了笑了,「嫡姐既然知曉自己是要嫁去邊城的,那當初花轎落在了裴府前時,你為何不喊停?」
嫁去邊城的轎子,哪有那麼早就落了地的?
此言一出,一些從未細想此事的貴女們終於微微變了臉色。
沈玉瑤也是臉色微僵,勉強道:「我……我以為是先去鎮遠侯府行禮,蓋著蓋頭,不知道是裴家。」
嗯,倒是說得過去。
沈晚檸又問:「那拜堂的時候也不知道?顧彥昭遠在邊城,誰與你行的大禮?」
沈玉瑤從未想過沈晚檸有朝一日會問這些,當下只能一邊轉著腦子一邊回答:「我,我以為是顧侯爺代長兄行禮……」
哦,也勉強說得過去。
「那入洞房掀開蓋頭的時候,總歸是知道自己嫁錯了吧?」沈晚檸聲音不高,卻步步緊逼,「那時候怎麼不立刻叫人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