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從前的雀兒
沈玉瑤的臉色已是慘白,卻仍強撐著體面:「我……既然已經行過禮,那就是裴家的人了,再,再將你叫回來也無濟於事……」
一句話落下,在場這一眾貴女們都忍不住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大棠民風開明,對女子貞靜之節並不苛求。
在這京中貴眷圈裡,只要未失元紅,莫說是區區拜堂之禮,便是連新婦茶都敬過了,若要換親,照樣能換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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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個說辭……沈玉瑤自己信就好。
沈晚檸淡淡一笑,攏了攏身上的白狐裘,聲音越發清淡涼薄:「我不知嫡姐當初是如何攛掇我娘換了轎子的。但事已至此,換便換了,你好好做你的裴夫人就是,為何偏要三番兩次地提起此事來噁心我?」
她頓了頓,隨即又嗤笑出聲,「今日這齣戲更是可笑,前腳攛掇我娘說服我去給裴卿衍做妾,後腳就叫人推我下水毀我名節……」
此話一出,滿園皆驚。
永寧縣主更是忍不住低聲問道:「裴夫人,顧夫人所言,可是真的?」
沈玉瑤兩行熱淚滾落,「不是這樣的,我並未叫人推她下水……」
「那讓她給裴大人做妾就是真的了?」一旁有貴女抓住了重點。
不知是何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可若當初沒換親,她才是正兒八經的裴夫人……」
這一句,聲音雖小,卻叫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時間,眾貴女神色各異,卻終是無人再開口。
沈玉瑤臉色蒼白,死死攥著拳頭,看向沈晚檸的眼神里已是藏不住恨意,心裡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沈晚檸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從前在寧王府,這個庶妹是什麼性子,她再清楚不過。
軟弱、順從、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劉氏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不知吸了這個親生女兒多少血,沈晚檸何曾敢說過個『不』字?
可那樣一個任人捏圓搓扁的軟柿子,怎麼今日卻這般伶牙俐齒、咄咄逼人?
沈玉瑤越想越恨,恨里又摻著一絲說不清的慌。
滿京城誰不知道當初將沈晚檸從花轎前拉走的是劉氏?她今日三番兩次提及,也不過是想將自己架在一個『無辜者』的位置上。
可今日沈晚檸不僅沒有同從前一般『啞巴吃黃連』,反倒把一樁樁一件件全給她抖了出來,抖得她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沈玉瑤咬著後槽牙,只覺得三年不見,從前那隻被全家人捏在手心裡的雀兒,不知何時竟成了鷹隼,反過來啄了她的眼睛。
早知如此,她便不該給沈晚檸送請柬,平白讓她披著那件白狐裘出了風頭不說,還將她往日裡營造的溫婉賢淑,善良大方的形象,全都毀了!
這樣想著,沈玉瑤藏在袖中的雙手都不禁攥緊了拳頭。
可沈晚檸卻並未看她,而是看著那個還癱坐在地上的鵝黃衫子貴女:「你今日是被小廝救上來的,失了名節,日後想說門好親事便難了。但冤有頭債有主,誰將你害成這樣的你就找誰,切莫尋錯了人。」
那貴女渾身一顫,臉色慘白,下意識地便朝著沈玉瑤看去。
沈玉瑤目光一厲,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那貴女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只低著頭,死死攥著濕透的帕子,一聲也不敢吭。
沈晚檸將這二人之間的眉眼官司看在眼裡,笑了笑,「看來今日這場生日宴是沒什麼好戲再看了,我先回了。」
說罷,便是領著雲霜和青黛離去。
沈晚檸前腳剛走,永寧縣主便也微微嘆了一聲,「我忽然想起來我母親今日約了戲班子在府中唱戲,便也不久留了。」
說罷,朝沈玉瑤略一點頭,也不等主人家相送,便帶著侍女逕自離去。
其餘的貴女見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兩個的也都尋了由頭告辭。
不過片刻工夫,方才還熱鬧的園子便冷清了下來。
唯獨那個落水的貴女此刻還坐在地上,等人都走光了,才伸手拉住了沈玉瑤的裙擺,眼眶通紅:「裴夫人,我可是聽了你的話才那樣做的,你可不能不管我!」
她原本是想攀著沈玉瑤的關係,高嫁那位中書侍郎,可若是今日她渾身濕透,與別的男子貼身相擁的事兒傳出去,別說是中書侍郎,只怕是五品以上的人家,都要看不上她的!
沈玉瑤心頭恨得不行,面上卻不得不擠出幾分溫柔,低聲安撫著:「你放心,今日之事斷不會有人傳出去,先回去好好養著,我過幾日便去看你。」
她說著,朝身後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兩名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那貴女扶了起來,半攙半架地往外送。
那貴女還想再說什麼,被沈玉瑤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只得閉了嘴,裹著濕透的斗篷,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玉瑤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狼狽的背影越走越遠,臉上的柔意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最後只剩一片陰沉。
「那是個膽小怕事的。」她忽然開口,目光還盯著那貴女消失的方向,聲音如同淬了冰,「日後恐會說出胡話來。」
說著,她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心腹丫鬟,「去尋個大夫,手腳乾淨些。」
丫鬟垂首,心領神會,應了聲「是」,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另一邊,沈晚檸領著雲霜和青黛行至前院通往二門的那條抄手遊廊時,一道人影忽然從廊柱後轉了出來。
是裴卿衍。
他今日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錦袍,腰束玉帶,通身清冷端方,眉眼間帶著幾分文臣的儒雅與疏離,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裡,卻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他是特意在此堵她的。
意識到這一點,沈晚檸微微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
而這一步,顯然刺痛了裴卿衍的眼睛。
負於身後的手猛地攥緊了些,一雙眸子也跟著發了紅,不敢再靠近,便只能站在原地,低低喚了聲,「晚檸。」
聲音有些暗啞,似是壓著什麼。
沈晚檸還從未見過裴卿衍這副樣子。
在她眼裡,他永遠都是一副清冷自持,不喜不怒的模樣。
就連當初在雨下求娶她時,饒是衣衫濕透,他的背脊也依舊挺得筆直,聲音也依舊穩得沒有半點波瀾。
便是連那句「可願嫁我」,聽上去,也像是『嫁不嫁都行』。
不似現在,單單一聲『晚檸』,就像是用盡了周身的力氣,暗啞,顫抖,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沈晚檸的心口沒由來地一跳,隨即便欠身行了禮:「見過裴大人。」
聲音淡漠,姿態從容,一如從前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