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無話可說


  裴卿衍大概也覺得,自己不曾見過這樣的沈晚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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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的沈晚檸,縱然溫婉,但每每見他時,都會紅霞染鬢,嬌羞異常。

  她是個極有才情的女子。

  那年上元,他在法華寺的姻緣樹上題的那聯上句,滿京才子佳人中,唯有她續的下句,最合他心意。

  她也是個極善良的女子。

  王府後巷那隻缺了腿的小貓,是她偷偷抱去醫館救治,也是她日日藏了糧食,趁夜去餵食。

  她更不似旁人所見那般懦弱可欺。

  那年春日宴,他親眼瞧見她悄悄將禾雀花的汁液滴在了羞辱過她的千金裙擺上,血紅色的汁液洇開一大片,讓那位千金丟盡了臉面,從此再未參加過任何一場宴席。

  那才是他的晚檸……

  鮮活的,生動的,旁人都不曾窺見過的沈晚檸。

  而不是那個在宮門口喝問著「為何好好的顧家正妻不做,非要去給他裴家做妾?」的沈晚檸。

  也不是眼前這個,望向他時,只有冷漠疏離的沈晚檸。

  她明明,心心念念要嫁他的。

  他知道的!

  那些夾在詩箋里的花瓣,抄在信尾的小字,還有那些欲說還休的試探……

  那些書信中未盡的女兒心意,他都知道的!

  可怎麼現在……

  她不願嫁他了?

  「晚檸……我……能不能同你說會兒話?」

  半晌,他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低啞的聲音里,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與懇求。

  三年未見,他真的有太多話想對她說了。

  沈晚檸就這麼站在原地,看著裴卿衍眼底的洶湧,差一點就失了分寸。

  那是她愛了許多年的男人,此生愛上的唯一一個男人,她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可她忽然想起方才問過沈玉瑤的問題。

  眼下,或許拿來問他也是一樣的。

  於是,沈晚檸問:「那日發現娶錯了人,裴大人可有想過換回來?」

  裴卿衍猛然一愣。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

  紅燭高燃,滿堂喜氣。

  他甚至記得自己挑開蓋頭時,指尖的顫抖根本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

  他那時候想,他終於得償所願。

  可那蓋頭下的,不是他要娶的人。

  那蓋頭下嬌羞的笑臉,不是他的晚檸。

  如同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所有的欣喜與狂熱在那一瞬間都成了慌亂。

  他幾乎想都沒想就沖了出去。

  穿過喜堂,穿過前廳,穿過那條長長的抄手遊廊。

  慌得,甚至忘了自己是裴卿衍。

  他差一點就追上了。

  那頂轎子剛出城門,遠遠的,紅紅的,夜色之下如同鮮血一般。

  他真的差一點就追上了!

  可他還是被人綁了回來。

  父親用裴家的前程壓他。

  母親用自己的性命挾他。

  所以,在不知多少個日夜之後,他終於妥協,自己娶的人,不是她……

  想過換回來嗎?

  當然想過啊!

  可終究,不是沒換嗎?

  終究,不是妥協了嗎?

  裴卿衍喉嚨發乾,那幾個字在喉間反反覆覆,上上下下了幾回,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來。

  沈晚檸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殘存的那一抹僥倖終於徹底散去。

  還是那句話,若是真想換,怎麼可能換不回來呢?

  她知道裴卿衍心裡是有她的。

  否則也不可能有那年的雨下求娶。

  只是他的心裡,還裝了太多比她重要的東西。

  家族,名譽,前途……

  相比之下,他對她的喜歡,就變得不足一提。

  沈晚檸壓下心底的苦澀,在抬眼看向裴卿衍時,眼神已然恢復了平靜與淡漠。

  「裴大人。」

  她緩緩開口,聲音淡得如同一盞白水。

  「你我之間,無話可說。」

  一句話,卻如一根銀針似的,狠狠扎在了裴卿衍的心上。

  他看著她走近,看著她目不斜視地從自己身旁經過,緊緊攥起的手分明動了動,但到底沒有伸出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恍惚間像是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三年前,他差一點就追上了那頂轎子。

  三年後,他卻連伸手攔下她的勇氣都沒有。

  鎮遠侯府的馬車還穩穩地停在二門外,車夫老陳一瞧見沈晚檸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夫人!」

  沈晚檸不禁有些意外。

  今日赴宴,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待到晚宴,卻也不知自己究竟何時才能離開,總不好讓人一直在風雪裡頭等著,便吩咐了車夫先回去,晚些時候再來。

  想著,若是出來時不曾見到馬車,自己正好和雲霜能四處走走。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在京城的大街上走走了。

  可眼下瞧著,老陳是一直等在這兒的。

  「您沒走?」沈晚檸問。

  老陳笑著掀開車簾,語氣里滿是恭敬:「是侯爺吩咐的,侯爺說今日夫人待不久,就讓老奴在外頭一直候著。這天寒地凍的,您快進馬車去暖暖身子。」

  聞言,沈晚檸道了聲謝,這才鑽進了馬車裡。

  車廂里暖融融的,炭火燒得正旺,案几上還擺著一隻鎏金手爐。

  她伸手握住手爐,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連帶著心底那點寒涼也漸漸被焐熱了。

  雲霜湊上來,也不知怎的,眼眶紅紅的:「侯爺對夫人真好。」

  大概是因為她也知道,這樣的細緻與關心,是沈晚檸從未感受過的。

  她的血脈至親,對她只是利用。

  她深愛的男人,也從未將她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如今,反倒是自己亡夫的弟弟,給了她這般妥帖的暖意。

  這樣想著,沈晚檸不由得垂眸,看著自己手中的暖爐,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想,顧家兄弟二人,感情極深,如今顧彥禮待她這樣好,定然是愛屋及烏。

  既如此,那她自然也該好好對待他。

  於是,她看向雲霜,柔聲道:「雲霜,往後,侯府才是我們的家。」

  往後,她只是顧彥昭的未亡人,鎮遠侯的親嫂嫂。

  不是什麼寧王府的庶女,更與裴卿衍毫無關係。

  雲霜重重點了點頭,緊緊握住了沈晚檸的手,眼眶紅得嚇人。

  而一旁的青黛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眸色微微沉了沉,等入夜後去向顧彥禮稟報時,也是一臉鐵青。

  「雲霜姑娘說,侯爺對夫人真好,說得很曖昧。」

  顧彥禮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夫人害羞一笑。」

  顧彥禮沉了臉。

  「夫人說以後侯府就是她的家,侯爺就是她男人。」

  「啪!」

  顧彥禮將手中的筆重重拍在了桌案上,只驚得一旁的貼身小廝忙上前安撫。

  「主子息怒,青黛的腦子跟咱們的不大一樣,您容小的再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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