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不是誰對你有用,你就往誰身邊湊?
周六。
姜梔去看了姜念,快中午時才離開,拐進一家茶餐廳。
進門報了名字,服務員引著她去了包間。
說是包間,其實只是用幾盆綠植和豎紋鏤空隔板圍出來的半開放小區域。
隔得住視線,卻隔不住聲音,隔板另一頭的交談,這邊聽得一字不落。
她到的時候,許總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頭髮白了大半,手裡捏著個保溫杯。
坐在那裡,不像華耀公司的負責人,倒像個退休的老教師。
看見姜梔,他笑著道:「姜總。」
「許叔叔叫我名字就好。」姜梔在他對面坐下。
她這會兒放鬆得多。
那時父親還在傅氏,許總常來家裡吃飯,每次都不空手,給她和妹妹帶糖。
後來父親出事,牆倒眾人推,敢信姜啟明清白的攏共也就兩三個。
許總是一個。
也是因為替姜啟明說了幾句話,他被調去外地,一待就是好多年
去年才回來,進了華耀。
許總看著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他要是知道你接了他的班,肯定高興。」
姜梔笑了一下,沒接話。
服務員上了茶,退出去。
許總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姜梔拿起來拆開。
裡面是父親寫的《逐光》的第一版大綱。
「我在檔案室翻資料的時候翻出來的。」許總說,「是他寫的第一版稿,有些粗糙,不知道有沒有用。」
姜梔的眼眶一下就熱了,聲音發緊:「有用的。」
這一版初稿寫得很粗糙,紙面爬滿了大大小小橫斜交錯的修改痕跡。當年父親打磨人物,拿不定主意,改了一遍又一遍。
但就算用不上,放在身邊,也是個念想。
她拼了命趕回國,擠破頭也要鑽進華耀的項目競標,為的就是這一刻。
「許叔叔,謝謝你。」姜梔抬頭,「只是這個資料拿出來,那邊不會為難你嗎?」
許總擺手,「這是他的東西,本來就該給你,再說這第一版大綱都要銷毀了。」
他頓了頓,又說:「當初華耀重啟《逐光》的消息一出來,我就知道你會來。只是沒想到,傅總會親自過問這個項目的競標情況。」
姜梔把文件袋收進包里:「多虧許叔叔在中間幫我說了不少話。」
「華耀這邊的事,我會盯著。」許總喝了口茶,「這個項目,你已經走到二輪了,後面能幫的,我會儘量幫。」
「還有那件事。」許總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把一張銀行卡輕輕推到姜梔面前,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許總和前妻的女兒許秋在觀瀾實習,父女倆關係不好,許秋連他托人帶的東西也不收。
許總沒法子,就想借項目獎金的名目,讓姜梔轉手把錢給她。
姜梔把那張卡收起來:「錢我先收下了,後面找機會聊聊。」
她不太贊同這種方式,但許總的心意她懂。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姜啟明當年的事。
當年他熬夜改劇本,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小山。
為了一個鏡頭該不該留,都能跟合作的人爭得面紅耳赤。
一提兩個女兒就笑,說大女兒像他,倔。
只是後來出了那件事,他一蹶不振,最後出了車禍。
姜梔笑著開口,喉嚨卻莫名發堵。
一個小時後,她起身告辭。
「許叔叔,我先回去,方案還要改。」
許總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他要是知道你把自己熬成這樣,該心疼了。」
姜梔笑了笑,帶著文件袋走了。
不久,許總也離開。
隔壁的隔斷間裡,慢慢走出來一個人影。
季悠。
她攥著手機,垂著眼。
季悠沒想到會撞見姜梔和華耀的許總吃飯,還聽了這麼一耳朵秘密。
那幾句關於錢的閒話,她沒興趣。
她要的,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她對著錄音挑挑揀揀剪出一段,打包發給了目標對象。
姜梔,你不是硬氣嗎。
這次,我看你怎麼辦。
傅晏收到錄音的時候,剛結束會議。
他回辦公室點開錄音。
錄音很短,雜音重,但許總的聲音清楚得很。
【這個項目你終於走到二輪了,之後我會儘量幫你】
【只是沒想到,傅總會親自過問這個項目的競標情況】
錄音被一陣電流聲蓋住,結束了。
傅晏坐在大班椅里,半個身子陷進窗影,許久沒有動一下。
「去查。」他按下內線,「再把許總叫來見我。」
許總正在回公司的路上,接到韓既明的電話,立刻調轉車頭趕往傅氏。
一進辦公室,對上傅晏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眸子,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傅總。」
傅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和姜梔,什麼關係?」
許總喉嚨發緊:「就是這次競標認識的……平時沒什麼往來。
傅晏把手機擱在桌上:「沒什麼往來?那你為什麼把公司的資料給她?」
「就是想借觀瀾的手,看看能不能往短劇的方向靠。」許總斟酌著措辭,「那已經是十年前的東西了,本來就準備銷毀的,我拿出來排查一下能不能用……」
「公司沒有編輯?」傅晏打斷他,「要你拿著公司的資料,去找觀瀾?」
許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能說。
說了,就等於把姜梔是姜啟明女兒的事,掀到明面上。
傅晏指尖輕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許總攥緊了手裡的保溫杯。
「許總,停職。」
許總猛地抬頭:「傅總,我……」
他急切地想辯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是,傅總。」
他一個字都沒解釋,轉身走了出去。
空氣靜了幾秒。
傅晏猛地抬手,一把抄過桌上那支鋼筆,狠狠往牆上砸去。
姜梔,你很好。
下午,姜梔得到許總停職的消息。
她給許總打了電話,問清原委,開車去了傅氏。
韓既明帶她進了辦公室。
「傅總。」姜梔站在門口。
傅晏坐在辦公桌後,指尖轉著一支筆。
「姜總,請你解釋一下,你和許總,為什麼坐在一起吃飯。」
「公事往來。」
「公事往來?」傅晏轉筆的手停了下來,「我記得有規定,競標期間,雙方高層不許私下往來,何況你們約在茶餐廳,還要遞文件袋?」姜梔微張的嘴唇動了動,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連文件袋的事都知道?
「這跟項目無關。」她不自然地錯開視線,垂眸落在辦公桌上攤開的項目文件上。
「無關?」傅晏放下筆,直起身,「姜梔,你當我是傻子?」
「傅總看到的,就是證據嗎?」姜梔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這背後可能有別的原因?」
「什麼原因?」傅晏步步緊逼,「你倒是說。」
姜梔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可以解釋的。
可她不能說。
說了,許叔叔就完了,父親也藏不住了。
「是我逼許總幫我拿到《逐光》的原始資料。」她把一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他女兒在我公司實習,我用這個拿捏的他。」
傅晏看著她,笑了一聲:「你威脅他?」
他拿起手機,點開一段錄音——許總的聲音。
姜梔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個被你威脅的人,」傅晏說,「親口說,之後我會儘量幫你?」
姜梔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幾乎立刻想到了季悠。
那三條信息還躺在手機里。
可她不能說——說了,就成了攀咬他的未婚妻。
「姜梔,你還有什麼要解釋的?」傅晏盯著她。
「沒有。」她抬起頭,聲音沒有起伏,「傅總想怎麼處理,隨你。」
傅晏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像個笑話。
明明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卻還是給了她信任。
結果呢?
她背地裡,總是耍手段。
「怪不得每次許總都幫你說話。」他慢慢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是不是誰對你有用,你就往誰身邊湊?」
姜梔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傅晏,你什麼意思?」
她看著他,連吵架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從回國到現在,她拼了命往前沖,咬著牙熬了那麼多日子。
在他眼裡,原來還是一文不值。
她笑了一下,那點笑意浮在嘴角,半分溫度都沒有。
「傅總有什麼資格指責我?」她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也為了你的未婚妻,把盛禾加進了二輪的名單嗎?」
「怎麼,傅總做的,別人就做不得了?」
傅晏的眉頭擰起來:「那是——」
「是,我為了拿下項目,不擇手段。」姜梔打斷他,「我收買許總,我什麼都幹得出來,傅總滿意了嗎?」
她的眼睛泛上紅意,垂在身側的手卻攥成了緊拳。
傅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承認得這麼幹脆,還是破罐子破摔的姿態。
「好,姜梔。」他別過臉去,「沒了許總幫你,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遠。」
「現在,滾。」
姜梔轉身就走。
她面無表情,只是心口攢著一團密密麻麻的鈍疼,牽得每一口呼吸都發僵。
她走出傅氏大樓,天陰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放下車窗。
濕漉漉的風裹著雨絲撞進來,涼絲絲地掃過臉頰。
她看著窗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