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心痛與心疼
裴西的電話沒有被掛斷,但他怎麼喊,許觀魚都沒有回應。
只有一句冷冷的「別喊了,影響我動手」。
然後就是打架動手那種拳拳到肉的悶響和陌生男人的低喊。
裴西低罵了一聲,大喊,「揚斯克!索卡!車開過來了嗎!」
揚斯克一邊套T恤一邊衝進來,「你別急,索卡已經出去了,我們這會兒下去,車就在門口。」
裴西衝出別墅大門的時候,索卡剛好把車開過來。
車都沒停穩,他就拉開車門跳了進去,一疊聲地催促,「快開車!」
他現在開始生自己的氣,為什麼要住在別墅區,離任璇家太遠了。
車子在凌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飛速划過。
揚斯克原本還昏昏欲睡,回頭看了眼裴西的表情就瞬間清醒了,「這都多少天了,你到底和許觀魚在鬧什麼彆扭,你在氣什麼啊?」
裴西緩緩睜開眼,良久沉默。
就在看揚斯克以為這次也聽不到他的解釋時,他張口了。
「那天我去警局,看了兩輛保鏢車上的車載視頻,我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揚斯克很驚奇,他以為裴西發現了許觀魚什麼違法的證據,「發現什麼,警察看到了嗎?」
「許觀魚有很嚴重的厭世傾向。」裴西道。
揚斯克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意思?她不想活了,想死?」
「不,不是那種激烈的情緒,是一種死寂的,平靜的,更隱晦的情緒。」裴西道,「從我和她好幾次接觸,不管是在聖朗德高中還是在泰國那次,其實都能感覺到。」
揚斯克想了想,「就是那種也不求死,但幹什麼都不惜命,不顧一切,豁得出去,活著也行,死了也無所謂的感覺,是嗎?」
裴西點點頭。
揚斯克斜過身,雙目洞若觀火,緊盯著裴西,「你為什麼生氣,她想死想活的,也是你的仇人,你為什麼生氣?」
裴西面上顯出一種糾結的痛苦,他無法忘記自己第一次意識到許觀魚其實並不是很想活下去的時候的心情。
心疼。
是的,他在警察的電腦上看她不管不顧,就算是被砍也無所謂,莽起來干架的樣子時,第一個感受居然是心疼。
許觀魚為什麼會這樣呢,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啊。
因為她過得太苦了。
從七歲,父親許心鏡驟然以殺人犯的身份被抓,她的人生就已經在地獄裡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許觀魚的調查報告,有好幾份是她小時候社區工作者的回訪記錄,要麼是因為不回家在大街上餓昏過去被人撿了,要不是因為渾身是傷被老師報警了。
總之她的童年充滿了飢餓,困苦和傷害。
初中時她更是深陷校園暴力的漩渦,直到在蘇揚父親那兒習武后才有所改善,但也因為她的反擊總是把同學打傷,所以她總是被停課,成績一落千丈,再也沒能起來。
這也是他為什麼在得知聖朗德有學生因為校園霸凌自己了斷,就像讓許觀魚參與其中的原因。
那時候,他是想用這種辦法來折磨刺激她的。
稍大一點,她或許因為蘇揚家的關係過得好一點了,也做零工散工掙錢了,不用餓肚子了,可是人生里又出現了一個周程溪。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周程溪在許觀魚的生命中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但絕對不是債主那麼簡單。
從三人第一次見面,周程溪接著醉意恨不得把許觀魚打死來看,他的出現大概率也不是什麼好事。
從七歲,到現在,許觀魚的人生,沒有過過一天的好日子,分分秒秒時時刻刻都在痛苦的海洋中,永遠都無法上岸。
她隨時會溺斃在自己的命運中,而他——裴西,就是那個再次出現,再次帶來痛苦,把她的頭往下按的人。
「揚斯克,你覺得我可憐嗎?」裴西問。
揚斯克一頓,「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裴西一個眼刀過去,揚斯克立馬老實了。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我真的覺得還好。」揚斯克嘆了口氣,「雖然你少年時失去父母,母親死得不明不白,父親至今下落不明,確實值得同情,但你沒吃過一天苦。」
「我是不知道你在海城的那十五年是怎麼樣,但按照老爺子的性子,他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吃苦,所以比不上現在,但大概率生活也是富足的。」
「被接到新加坡以後,就更不用說了,老爺子給你的壓力,你的孤獨,家庭變故帶來的創傷肯定是有的,但是財富,勢力,你想要什麼有什麼,出入隨行,生活起居,反正我要是能過上你這種日子,什麼磨難都不算磨難了。」
他轉頭看著裴西,表情變得很嚴肅,「裴西,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痛苦,就是貧窮。」
裴西垂眸,「我知道。」
就是因為他突然想明白,所以才會感到心痛。
「對於我不顧一切要來報復許觀魚的行為,你怎麼看?」他問。
揚斯克沒客氣,「吃飽了撐的,你看看她過得那日子,還用你專門去報復?」
「她早就被磋磨夠了好嗎,就像你說的,她都不想活了,你再折磨報復她,她大不了也就是一個死,對她而言,可能是解脫還不一定呢,她根本沒再怕的。」
裴西:「所以我才會生氣。」
氣許觀魚,也氣自己。
氣許觀魚這種厭世的消極心態,氣自己的報復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意義。
揚斯克看了眼導航,「我是你的手下,不管你怎麼想,決定怎麼做,我只有配合兩個字,不過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比起報復許觀魚來說,當年的真相和你父親的下落,到底哪個更重要。」
裴西沒有再說話。
他們終於到了任璇家附近,卻聽到了不該在凌晨才出現的消防警笛聲,轉過一個路口,他們看到了幾輛消防車,和他們的方向是一樣的。
「怎麼回事?」
「不知道。」揚斯克問裴西,「許觀魚那邊說什麼了?」
裴西:「電話早就掛斷了。」不然他也不會說那麼多。
揚斯克:「我心裡有股不祥的預感,索卡,快。」
索卡一個油門加了速,但很快又慢下來,「不行,消防車在前面,沒辦法超車,只能跟著。」
揚斯克暴躁地罵了一聲。
裴西開始給許觀魚打電話,可不管怎麼打都沒人接。
終於,打到第七八個的時候,電話被接起了。
裴西都沒想到,「許觀魚?是你嗎!」
許觀魚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廢話。」
「你在哪,你還好嗎?」
許觀魚的呼吸很粗重,「不、不太好。」
「我馬上就到了,你在哪兒?」
許觀魚不再說話了,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裴西一把攥緊了手機,只說了一句,「索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