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鬱氣散乾淨了
殷不聞翹起二郎腿,拿手指敲著桌面,慢悠悠地說道:
「先帝在位那幾十年,仗著太祖皇帝攢下來的豐厚家底,成天想著開疆拓土。」
「北邊揍北狄,西邊打西涼,南邊還三番五次派兵去平人家的南疆。」
「那時候國力強盛,周圍這些藩國部落打不過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乖乖的俯首稱臣。」
「可你那個皇爺爺實在是個好大喜功的昏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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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不聞嘖了一聲,搖著頭嘆氣:「連年征戰早就把國庫掏空了,到了如今你父皇手裡,這朝堂表面看著還是錦繡盛世,內里早就是塊被蟲蛀空的朽木了。」
「以前你拳頭硬能按著人家腦袋揍,人家管你叫天朝上國。現在弱下來了,周圍那些被你揍出血海深仇的豺狼虎豹,誰不想撲上來撕下來一塊肉?別說是南疆了,如今這天下,想殺你父皇,斷你皇室血脈的各國刺客,簡直多如牛毛!」
「不然你以為,當年你才五歲,皇后娘娘為什麼非要狠下心腸把你扔出皇宮,對外宣稱太子體弱去終南山靜養,交給淮南子那個老東西帶在江湖上東躲西藏?」
殷不聞又灌下一口酒,抹了抹嘴角:
「還不是因為皇宮那個篩子一樣的地方,根本護不住你!」
屋裡靜了片刻。
窗外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時玄澈垂眸看著桌面上燃盡的紙灰,臉上沒有任何波瀾,顯然對這些皇家舊事早就心知肚明。
「他們想吃肉,也得看自己有沒有那麼好的牙口!既然沈雲疏去了南疆,那就不在這久留了,明日一早便直接拔營南下。」
至於那個給姜嬈下蠱的南疆三皇子澹臺祭——
正好新帳舊帳,去南疆一塊兒算清楚。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客棧外頭已經備好了車馬。
姜嬈睡了一整晚,脖子不疼了,精神頭也養足了。
就是一想起昨天被時玄澈壓在床上的事,耳根子還是有點發燙。
她磨磨蹭蹭地背著自己的小包袱走出客棧大門,眼神還不太敢往時玄澈臉上瞟。
時玄澈倒是一如既往地冷著一張臉,仿佛昨天屋裡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直接翻身上了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
「上馬車,準備出城。」他丟下四個字,便勒著韁繩走到了隊伍前頭。
姜嬈鬆了口氣,趕緊踩著腳凳鑽進了中間那輛寬敞的馬車裡。
車廂里依舊鋪著那層厚實軟和的白狐裘,連小几上的蜜餞果子都換了新鮮的。
隊伍緩緩啟動,順著青石板長街往桃花縣南城門走去。
剛出城門洞,還沒走上官道,後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著少年人清亮焦急的呼喊:
「姜姑娘!等等!姜姑娘留步!」
車隊停了下來,護衛齊刷刷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姜嬈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好奇地掀開車簾往外探出腦袋。
只見晨曦微光中,蘇合塵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正風塵僕僕地追了上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湖藍色騎裝,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紈絝散漫,額頭上還帶著些許細汗,顯然是一路疾馳趕來的。
蘇合塵勒住馬韁,將馬停在馬車窗邊。
他看了一眼車窗里探出頭的姜嬈,又看了一眼騎在馬上臉色微沉的時玄澈,臉上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錦盒走到車窗底下。
「蘇合塵?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姜嬈趴在車窗邊問他。
蘇合塵仰頭看著車窗里容色鮮妍的少女,眼底帶著點不舍,雙手把那個紫檀木盒遞了上去:
「聽說你們今日一早就走,我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姜姑娘,山高水遠,日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這點東西是我的一點心意,給你留作臨別念想,你可千萬別嫌棄!」
姜嬈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蘇少爺太客氣了,之前那頓包子我都還沒謝你呢,怎麼好意思再收你的東西。」
前頭馬背上,時玄澈勒轉馬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合塵遞盒子的動作,冷笑了一聲:
「蘇公子倒是多情。只是本官的師妹什麼都不缺,蘇公子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姜嬈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什麼叫她什麼都不缺?她現在窮得連根糖葫蘆都買不起!
「哎呀師兄,人家蘇公子大老遠跑來送行,一片赤誠之心,哪有讓人家往回拿的道理?那多傷和氣啊!」
姜嬈一邊義正辭嚴地反駁時玄澈,一邊動作麻利地伸出雙手,一把將蘇合塵手裡的紫檀木盒接了過來,衝著蘇合塵露出個燦爛無比的笑臉:
「謝謝蘇少爺!你有心啦,祝你早日娶個貌美如花的少奶奶,咱們有緣再見哈!」
蘇合塵溫和地笑了笑,「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馬車重新啟動,很快把蘇合塵甩在了塵土後頭。
時玄澈騎馬走在車窗外側,聽著車廂里傳來的動靜,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個小小的縣令之子,送些酸腐的詩詞帕子,也值得你笑得那般沒心沒肺?」
車廂里,姜嬈根本沒搭理他的冷嘲熱諷。
她迫不及待地撥開紫檀木盒上的銅扣,把盒蓋掀開一條縫往裡一瞄。
下一秒,燦爛的金色光芒差點閃瞎了她的鈦合金狗眼。
沒有酸詩,沒有手帕,也沒有什麼定情玉佩。
整整齊齊的紅絨布上,嚴絲合縫地碼著十根黃澄澄、胖乎乎的小金條!
底下還壓著一張字條,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
【江湖路遠,窮家富路,些許黃白之物,供姑娘買包子吃。】
「哎喲喂——!」
姜嬈倒吸一口涼氣,把盒子死死摟進懷裡,嘴角差點咧到耳根子後頭去,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把一顆小金條拿出來,放在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然後隔著車簾沖外頭臭著臉的時玄澈喊道:
「師兄你說得太對了,蘇公子這人實在是太俗氣了!不過我就喜歡他這麼俗氣的善人!」
時玄澈偏頭,透過被風吹起的車簾縫隙,正好瞧見少女捧著一盒金子笑得像只偷著了油的小老鼠一樣。
他原本堵在胸口的鬱氣散了乾淨,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微微地向上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