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買十斤雄黃粉


  車隊一路向南,晝夜兼程地趕了七八天路。

  越往南走,地勢就越發崎嶇,空氣里的水分也重得衣物都能擰出水來。

  到了和南疆交界的雲嶺關外,道路兩旁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樹林,到處纏著手腕粗的枯藤。

  走在裡面連日頭都被擋得嚴嚴實實。

  傍晚時分,一行人在進山前的一家邊界客棧停了下來。

  這客棧建在半山腰的竹林邊,全是用竹子和木頭搭起來的吊腳樓,看著有些年頭了,酒幌子在山風裡晃晃悠悠。

  姜嬈在馬車裡顛得骨頭架子都快散了,懷裡還揣著蘇合塵送的那盒金條,下車的時候兩條腿都有些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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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扶著馬車轅木站穩,揉著發酸的後腰往官道旁邊的茶棚子掃了一眼。

  茶棚角落的泥地里,正蹲著個穿得破破爛爛,頭髮鬍子打結成一團的乾瘦老頭兒。

  那老頭兒手裡拎著根打狗棍,正拿著半塊的雜糧餅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笑眯眯地往車隊這邊瞅。

  姜嬈手裡的動作停住,瞪大眼睛使勁眨了眨。

  那不是之前在京城大牢里跟她關在一塊兒,說自己來自桃花縣,後來還在皇宮佛堂外頭拿破棍子救了她一命的那個神秘老乞丐嗎?

  他怎麼跑到這十萬大山的邊界來了?

  正好一陣帶著草木腥氣的山風吹過來,迷了姜嬈的眼,她抬手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再定睛往茶棚那邊看去——

  爛泥地里空空蕩蕩,只有一條長毛土狗趴在那兒啃骨頭,哪有什麼老乞丐的影子。

  「奇了怪了……」

  姜嬈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小聲嘀咕:

  「八成是這幾天坐車坐得眼花了,那老頭兒在京城要飯要得好好的,怎麼可能跑這麼老遠來。」

  「站在外頭做什麼,進去。」

  時玄澈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隨行的暗衛,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姜嬈回過神,連忙抱緊懷裡的小包袱,小跑著跟在他身後進了客棧大堂。

  這地方偏僻,大堂里沒幾個客人,只有幾桌跑商的腳夫在划拳喝酒。

  暗衛挑了間二樓靠窗的雅座,夥計很快端上來幾盤具有當地特色的臘肉、酸筍和竹筒飯。

  姜嬈餓壞了,拿起筷子想夾塊臘肉,因為動作太大,懷裡那個硬邦邦的紫檀木盒硌了一下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

  坐在對面的時玄澈抬起眼皮,視線落在她鼓囊囊的胸口位置,放下了手裡的茶盞。

  「明日一早便要進大山,棄車易馬,走的全是懸崖棧道。」

  他聲音平淡的繼續說道:「南疆地界民風彪悍,山間多有流寇毒瘴,隨時可能動手。你懷裡揣著幾斤重的黃白之物,不僅騎馬累贅,一旦遇險或是掉下山澗,連人帶金子都得餵魚。」

  姜嬈夾臘肉的筷子停在半空,警惕地捂住胸口:

  「你、你想幹嘛?這可是蘇少爺送我的私房錢,憑本事收的禮,大理寺也沒規矩說要充公吧?」

  時玄澈看著她那副財迷的模樣,冷笑了一聲:

  「本官還不至於貪圖你這三瓜兩棗,只是提醒你,這東西放在你身上,明日進了山不出半日就得丟。若是信得過本官,便先交由本官的暗衛隨軍備輜重一同鎖進暗箱看管,等你從南疆出來,再原封不動還你。」

  姜嬈低頭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衣襟,又想了想自己半吊子的騎術。

  確實,這些金條沉得很,揣在懷裡跑路都跑不快,萬一在林子裡摔一跤滾下山坡,她不得心疼死?

  至於時玄澈……

  他堂堂大理寺首席捕頭,平時穿件衣服都是拿金線繡的,想來也看不上她這點老婆本。

  姜嬈眼珠子轉了兩圈,咬了咬牙,把懷裡的紫檀木盒掏出來按在桌上,但手還是死死壓在盒蓋上沒鬆開:

  「交給你保管可以!但是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呢,咱們得立個字據!」

  時玄澈眉梢微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讓本官給你打欠條?」

  「那叫寄存憑證!」

  姜嬈半點不含糊,直接喊夥計拿來一張草紙和毛筆,趴在桌上一筆一畫寫得飛快:

  【今時玄澈代姜嬈保管小金條十根(足重)。若有遺失損壞,按雙倍賠償。】

  寫完,她吹乾墨跡,把草紙往時玄澈面前一拍,還順手從菜盤子底下抹了點紅辣油當印泥,抓過時玄澈的右手食指,往紙尾端重重按了個紅指印。

  「行了,白紙黑字,一手交錢一手交條子!」

  姜嬈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沾著辣油味的欠條折成小方塊,塞進貼身內袋裡,這才戀戀不捨地把紫檀木盒推了過去。

  時玄澈看著自己指腹上那一抹油膩膩的紅印子,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終究沒跟這財迷丫頭計較,拿帕子擦乾淨手指,揮手讓暗衛把盒子收進鐵箱裡鎖好。

  吃過晚飯,天色徹底黑透了。

  南疆邊界的夜晚跟北方截然不同,悶熱又潮濕,外頭下起了牛毛細雨,竹林里升起一層白茫茫的霧氣。

  姜嬈洗漱完躺在客棧竹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太吵了。

  以前在京城或者桃花縣,屋裡頂多也就一兩隻蜘蛛、蟑螂或者甲蟲,說說話她還能聽個樂子。

  可這兒是十萬大山的邊緣,氣候濕熱,竹樓縫隙里、窗台底下、屋檐外頭,密密麻麻全都是各種各樣的蚊蟲、飛蛾、竹節蟲、山螞蟻和叫不出名字的毒蟲。

  成百上千隻蟲子湊在一塊兒,有的在吵架,有的在談戀愛,還有在討論哪匹馬的血好喝。

  【嗡嗡嗡——這屋裡的小姑娘皮膚真細嫩啊,要是能咬一口就好了,可惜外頭撒了雄黃粉咱們進不去!】

  【讓開讓開,別踩老子的觸角!前頭的花蚊子你看著點,往哪兒叮呢?】

  【今天真悶啊,怎麼這麼潮啊,老子的翅膀都快長毛了!】

  【快看隔壁屋穿黑衣裳的男人,身上帶著好兇的煞氣,咱們離他遠點!】

  【寶貝,我們要比翼雙飛,永遠不分離~】

  無數的聲音像是幾百台收音機同時調到了不同的頻道,在姜嬈腦瓜子裡嗡嗡亂炸。

  她拿被子蒙住頭,可聲音就像是直接往她腦子裡鑽的。

  到了後半夜,她被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姜嬈猛地一把掀開被子,赤著腳衝到竹窗前推開窗戶。

  叉著腰衝著外頭黑漆漆的竹林里低吼了一嗓子:

  「全都給我閉嘴!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兒開什麼大會呢?!再敢嗡嗡叫一句,我明天一早就去買十斤雄黃粉,把你們一塊兒全熏死!」

  這一嗓子吼出去,竹林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屋檐下掛著的幾隻大飛蛾翅膀一僵,差點從竹竿上掉下來。

  窗台縫裡趴著的一排紅頭山螞蟻齊刷刷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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