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也想掉頭跑
走廊外頭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漸漸走遠了。
竹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殷不聞罵罵咧咧地把掃帚扔回牆角,走回桌邊拿起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卻有些走神。
「鹿麟?上海?粉絲見面會?」
殷不聞低聲重複著剛才那瘋丫頭嘴裡蹦出來的詞,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他放下酒葫蘆,抬起右手,慢吞吞地探進自己洗得發白的青布衣領里,從貼近心口的位置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條樣式十分古怪的銀白色細鏈子,材質非金非銀,摸著極為堅硬冰涼。
鏈子下頭墜著一個扁平的小圓牌,上頭用極細的紋路刻著兩個他根本不認識的彎彎曲曲的符號。
這東西打從他記事起就掛在自己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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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不聞垂下眼皮,手指摩挲著冰涼的小圓牌。
其實剛才那個小丫頭說起「拍戲」、「舉燈牌」的時候,他腦子裡嗡地一下,閃過了好幾個模糊又光怪陸離的畫面。
打從十年前他大病一場之後,就經常在醉酒後做同一個怪夢。
夢裡有個極其古怪的世界。
那裡沒有馬車,只有跑得飛快的鐵盒子。
天上鮮少有飛鳥,卻有巨大的鐵鳥轟隆隆地飛過。
夜晚的城池亮如白晝,到處是五顏六色的怪異光影。
在那個世界裡,有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那人穿著剪裁古怪的黑衣,站在高高的台子上。
台下黑壓壓全是人,成千上萬的男男女女舉著發亮的牌子,扯著嗓子喊著男人的名字,眼神狂熱得就像剛才那個傻丫頭看他一樣。
數年前藥王谷還在的時候,谷里除了傳授醫毒技藝,還藏著不少觀星卜卦的雜學秘術,似能探破天機。
他把怪夢當成笑話講給師父聽過。
那時候老頭子還沒死,聽完之後掐著手算了半宿,最後嘆了口氣,摸著他的腦袋滿懷欣慰的說:
「不聞啊,你這輩子的命格犯了天煞孤星,註定六親緣淺。你夢裡瞧見的不是什麼幻境,而是你下一世輪迴的光景。這一世老天爺虧欠了你,讓你吃盡苦頭,到了下一世便讓你投生在太平盛世,受萬人追捧敬仰,再也不用一個人孤零零的嘍。」
那時候殷不聞年歲還小,只當老頭子是在胡扯安慰他,沒當回事就拋在了腦後。
後來藥王谷一朝覆滅,真應了那句天煞孤星,孤苦無依。
殷不聞握緊手裡的金屬圓牌,抬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竹門,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剛才那小丫頭說的話,竟跟她夢裡的情形對上了七八分。
難不成老頭子當年那些神神叨叨的鬼話居然是真的?這小丫頭片子不是腦子被蟲子燒壞了,而是從他下一世的輪迴里出來的孤魂野鬼?
「嘖,扯淡。」
殷不聞很快搖了搖頭,嗤笑一聲,把金屬鏈子重新塞回衣領里:
「死老頭子生前連自己哪天被人抹脖子都算不准,還算什麼下輩子。這天底下哪有死去活來、逆轉光陰的道理,八成是這丫頭誤打誤撞聽過什麼海外奇談,擱這兒蒙老子呢。」
他抓起酒葫蘆往竹榻上一躺,翹起二郎腿閉上了眼,決定不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
因著進山的嚮導和馱馬還得再準備半日,車隊在邊界客棧又多留了一晚。
到了傍晚,山風吹散了些許白天的悶熱。
姜嬈被殷不聞趕出來之後,一整天都蔫頭巴腦的。
偶像是假的,脖子裡的蟲子是真的,明天還要進大山那個毒蟲窩,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簡直一片灰暗。
晚飯客棧燉了一大鍋臘肉燉山筍,還蒸了兩籠白面饅頭。
時玄澈帶著暗衛在樓上研究入山的地形圖,姜嬈一個人在一樓大堂吃飽喝足,看著桌上還剩下一大半的饅頭和臘肉,覺得扔了怪可惜的。
正好客棧竹籬笆外頭的官道邊上,聚著七八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乞丐。
他們正眼巴巴地往大堂里瞅,聞著肉味直咽口水。
姜嬈嘆了口氣。
自從上次在京城大牢里跟那個來自桃花縣的老乞丐同甘共苦過一回,弄得她現在看見這種年紀大的乞丐就莫名有點好感,總覺得說不定乞丐哪個就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小哥,幫我拿個油紙袋把這些剩菜和饅頭包起來唄。」
姜嬈叫來夥計,把桌上的五個大白饅頭和半碗臘肉全包好,拎著走出了客棧大門。
外頭的乞丐見有人拎著吃的出來,嘩啦一下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討要。
「別搶別搶,都有份啊,一人一個!」
姜嬈站在竹籬笆門口,把白面饅頭一個個分給前面幾個餓得皮包骨頭的老人和小孩。
分到最後一個饅頭和那包臘肉時,她看見籬笆角落的陰影里,還蹲著一個帶著破草帽的老乞丐。
那老乞丐縮著肩膀,身上披著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麻袋,一雙乾枯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捧著個缺了口的破瓦罐,也不上來搶,就安安靜靜地蹲在那兒。
姜嬈走過去,彎下腰把最後一個夾滿了臘肉的大饅頭放進了他的破瓦罐里:「老人家,這個給你,趁熱吃吧。」
老乞丐沒抬頭,帽檐底下只能看見一撮花白雜亂的鬍子。
姜嬈沒有得到回應,直起腰準備回客棧,腳底下忽然傳來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
「女娃娃,前頭那大山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羅殿。你這細皮嫩肉的,這會兒掉頭往回跑還來得及,要是真邁進去了,怕是就再也回不來嘍。」
姜嬈腳步一頓,驚訝地低頭看向那個縮成一團的老乞丐。
這乞丐怎麼知道她明天要進南疆大山?
也是,他們這一行人帶著佩刀護衛和馱馬,停在進山前的最後一家客棧,明眼人都能猜出是要進山。
姜嬈苦笑了一聲,雙手往袖筒里一揣,語氣裡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自嘲:
「老人家,我也想掉頭跑啊。可你是不知道,我這身體裡頭讓人種了催命的玩意兒,後頭還有個活閻王拿刀架著。進山是九死一生,可要是不去,我能不能活過這個月都不一定呢。橫豎都是死,還不如進山去拼一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