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鞋子?
回到家的苟蛋直接推開廂房門走了進去,掀開粗布,打開三叔留下的鐵皮箱子,蹲下身往裡面歸攏縫屍要用的傢伙事兒。
跟進來的劉大寶看得一頭霧水,皺著眉:
「苟蛋,你這是要幹啥?」
苟蛋蹲在鐵皮箱子前,把裹著布的細針、浸過桐油的棉線、一小包香灰挨個擺好,又一件件放進鐵皮箱,沒抬頭:
「小柱子的那具殘身,李皮匠縫不了。」
劉大寶跟到他身邊,眉毛挑得老高,聲音帶著氣:
「他不行就不行唄,是他自己非得逞能。再說孫家人剛才那態度,真鬧出啥岔子,也是他們自找的,犯不上咱往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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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蛋把東西最後檢查一遍,「咔噠」扣上皮箱的銅扣,站起身看向劉大寶:
「我不計較他們態度好壞,我是二皮匠,三叔早就交代過,不能眼看著帶有怨氣的殘屍沒人收束,該我做的,就得做。」
「苟蛋這話在理!」
張曉曉從門外走進來,伸手不輕不重地揪了一把劉大寶的耳朵:
「多跟人苟蛋學學,大老爺們心眼別太小,那老李是外村來的,真惹下啥禍,他腳底抹油就跑了,到最後遭罪的可是咱們村的人。」
劉大寶咧著嘴,揉著耳朵嘟囔:
「我這不就是替苟蛋委屈嘛……行吧行吧,去就去。」
「走了。」
苟蛋拎起鐵皮箱就要往外走。
「哎哎,給我!我來拎!」
劉大寶趕緊伸手搶過箱子,箱子挺沉,他晃了一下,還是硬撐著走在前頭。
張曉曉放慢半步,跟苟蛋肩並肩,輕聲:
「緊張不?」
苟蛋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耳根有點發熱:
「緊、緊張。以前都是三叔在邊上,他說幹啥我就幹啥,沒自己幹過。」
「別怕,就照著三叔教你的來,我們都在呢。」張曉曉微笑著說道。
苟蛋「嗯」了一聲,腳步不由得加快:
「得快點了,我總覺得老李要出事。」
三個人踩著土路上的碎草,往孫家奔去。
孫家大院。
這會兒慌亂的人稍稍穩當了下來。
剛才那一下過後,李皮匠心裡發虛了,不敢再隨便下針。
他伸手把小柱子抬起的兩條殘臂輕輕按平,又催孫家人拿來一瓶高粱酒,說著自己口乾舌燥解解渴渴。
他接過酒瓶子,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邊上許三多看著,眉頭緊鎖。
這哪裡是解渴,分明就是酒壯慫人膽啊。
旁邊一個老漢往許三多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書記,我看老李怕是真不行,要不……還是把苟蛋喊來吧?那孩子跟著苟老三學了好些年,有底子。」
院裡不少人也都是這麼想的。
村民們不懂這行當的門道,可好壞還能瞧出來。
以前只聽說老李手藝稀鬆,原本是縫麻袋、熟皮子的,縫屍是半路出家,今天親眼一看,哪裡是稀鬆,簡直是差得沒邊。
許三多心裡也犯嘀咕。
可把苟蛋趕走了,這會兒再去找人家孩子,咋開著跟口啊。
老李眼角餘光掃到周圍人指指點點、眼神猶疑,心裡急了。
他本來還想多歇會兒,糊弄兩下拿了酬勞就溜,可現在看來是不能再拖了,保不齊真有人去叫那小子回來搶活兒。
娘的,還制不了你這個小娃娃了!
他牙一咬,彎腰撿起地上那帶鏽的粗鐵針,一閉眼,就往斷口皮肉上扎!
「噗嗤——」
針一入肉,老李整個人猛地一抽。
「啊!!」
一聲怪叫沒全喊出來,他身子往後一仰,直挺挺摔倒在地上。
「老李…快!快去看看!」許三多大喊一聲。
一個年輕後生壯著膽子上前看了一眼,臉瞬間白了:
「書、書記!他翻白眼球子了!嘴還往外吐白沫,手腳一個勁抽!像是犯羊角風了!」
院裡「嗡」的一聲就炸了。
許三多倒是暗自鬆了一口氣,不是別的就好,連忙喊人:「趕緊抬東屋去!找根木棍塞嘴裡,別讓他把舌頭咬斷了!再舀點涼水來!」
一群人七手八腳往裡屋拖人,正亂糟糟的時候,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許三多抬頭一瞧,眼睛一下子亮了,大步迎上去:
「蛋兒!你來了!太好了!」
院裡的人都齊刷刷往門口看。
苟蛋一臉平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咚咚」擂得胸口疼。
他硬逼著自己回想三叔平日裡的樣子,三叔遇事從來不急躁,腳步穩,眼神定。
他照著三叔的樣子繃著,腦門上卻已經滲出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書記,人先別動。」
苟蛋聲音不算大,卻奇異地讓人安靜下來。
他沒先往停屍板那邊去,轉頭看向孫家那個哭得眼睛紅腫的女人。
女人是小柱子娘。
「嬸,柱子生前常穿的小褲子、小襪子、小鞋子,拿給我,一定要上過身的。」
女人愣了愣,連忙點頭,抹著淚跑進屋,沒一會兒捧出來一套小小的衣裳,布面都磨薄了。
苟蛋又扭頭沖劉大寶說:
「大寶,辛苦你一趟,去墳地,割多些墳頭草回來。記住,只取向陽那一面的,別連根刨,也別亂說話,快去快回。」
「明白!」
劉大寶把鐵皮箱放到地上,轉身就往外跑。
張曉曉過去把衣裳輕輕接過來,攤開在乾淨木板上。
沒多久,劉大寶呼哧呼哧跑回來,懷裡抱了一大捧帶著白絨穗的墳頭草,看著干硬,摸上去卻還帶著點潮氣。
苟蛋動手,把草一點點捋順,先往小褲子腿管里填。
要填得勻實,不能一處鼓一處癟。
填完褲子再填襪子,最後把鞋裡也塞得滿滿登登。
兩條褲腿撐起來,鼓鼓囊囊,看著,竟真像那小小的兩條小腿安回去了一般。
周圍有人見了,悄悄抽了一口涼氣。
隨後,他打開鐵皮箱,取出三支線香,就著孫家預先備好的火彩點了上,插在停屍板前一個裝有五穀的粗瓷碗裡。
青煙細細往上飄。
他又拿出一套細銀針,穿上提前浸過硃砂水的大紅線。
三叔以前跟他說過:殘軀有憾,不是要硬縫死肉,是給魂一個歸處,給身子一個完整。
針不是扎力氣,是扎心氣,線不是連皮肉,是牽陰陽。
院裡鴉雀無聲。
苟蛋動作不快,每一下都在心裡反覆回想三叔的手勢、腕上那一點穩勁兒。
旁人看著,只覺得這孩子沉得住氣,有苟老三那股子穩當勁兒。
可只有苟蛋自己清楚,手心全是汗,腦門上的汗珠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後背衣裳都已經發潮。
他不敢快,一快就要慌,只能死死壓住那股子往上冒的慌意。
「哎喲……這才是真本事啊。」
「可不是嘛,瞧這架勢,真有苟老三的影子!」
「之前真是瞎了眼信那老李,要辦事,還得是蛋兒啊……」
小聲的讚嘆一句句鑽進耳朵,苟蛋卻沒敢分心。
他手裡紅線牽著銀針,正要往下走最後一道,目光無意落在那雙塞滿墳頭草的小布鞋上。
剛才塞草時還沒太注意。
這雙鞋子的大小?!
照比那晚上留在柴火垛上的濕腳印要大上一圈有餘。
苟蛋手上猛地一頓。
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瞬間褪下去不少。
他眉頭慢慢皺起來,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說…那晚上看到的小黑影不是小柱子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