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後山河泡子
……
苟蛋手上的活已經全部做完。
他把最後一點紅線掐斷,收好了針。
表面上看著沉穩有序,實則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神經一直繃著。
周圍一圈人沒敢大聲喘氣,就盯著門板上躺著的小柱子。
小柱子靜靜地在哪躺著,小臉十分的安詳,整體看不出殘缺。
小柱子娘捂著嘴,眼淚一個勁往下淌,想道謝又說不出整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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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時候!
「哐當!」
東屋木門直接被人一腳踹開。
老李氣匆匆地走了出來。
剛才他一頭栽地上抽、嘴吐白沫,被人抬進去緩了好半天。
他自己心裡明鏡似的,是從小鬍子身體裡散出的一股氣沖了他。
可他不能承認,打死也不能說。
這要是認了自己本事不行,這話傳出去,十里八鄉誰還敢找他幹活?
他這碗飯也就算是吃到頭了。
所以他憋著一股邪火,臉漲得通紅,幾步就衝到苟蛋跟前,手指頭都快戳到苟蛋的臉上;
「好啊你個小兔崽子!」
「合著我在裡頭暈那一陣,你就把活給搶了是吧?!」
苟蛋抬眼看他,沒吭聲。
跟這種人說不出來理。
邊上一個老頭聽不下去:「老李,你可別血口噴人!剛才那啥場面大夥都可看著呢!」
「看著啥了?!」老李脖子一梗,嗓門更高了,跟禿尾巴狗似的,「要不是孫家人給我拿的那瓶破酒是假的!我能頭暈犯病?我要不倒下,這活兒不早就幹完了!用得著他在這顯能耐?」
這話一出,院裡當時就炸了。
「啥假酒?那酒是鎮上供銷社打的!我們家都喝過!」孫家當家的急了,站出來喊。
「就是!自己鎮不住東西,往酒上賴?我呸,臭不要臉的玩意!」
「為了倆錢臉都不要了?剛才躺地上抽的時候,你忘了?」
「人家蛋兒是過來救急的,啥叫搶生意?要不要點良心!」
七嘴八舌,全是指責老李的聲音。
老李氣得直跺腳:「本來就是!要不是那酒上頭……」
「行了!」
許三多從人群里走出來,臉拉得老長;
「老李,你差不多就得了。」
「酒真不真,先放一邊。先前是你自己拍胸脯說大話,誰也沒逼你。後來啥情況,一院子人全看見了,真要是讓你硬扛到底,指不定要出多大禍,你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兩說著。」
「現在活已經做完,人家苟蛋只按規矩收孫家一點點東西,不像你,獅子大開口,你在這胡攪蠻纏,像話嗎?」
「收拾你的東西,趕緊走,往後我們村,不歡迎你。」
老李眼珠子轉了轉。
他心裡清楚,今天占不著便宜了。
可就這麼灰溜溜走,又實在咽不下。
他狠狠瞪了苟蛋一眼,咬著牙:
「行!行!你們這是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外村人啊!這事不算完!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拎起自己那個磨得起毛的布包,罵罵咧咧,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孫家。
老李一走,院裡才算鬆快下來。
有幾個婦女趕緊上去勸小柱子娘。
男人們湊一塊,商量著下葬的事。
看熱鬧的人也陸續散了,該幹啥幹啥去了。
張曉曉和劉大寶走到苟蛋身邊。
劉大寶搓了搓胳膊:「我的娘呀,這老李也太能扯了,咋好意思往酒上賴。」
張曉曉也說:「他就是怕名聲臭了,砸了飯碗,這種人,以後少搭理。」
苟蛋「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現在腦子裡,還擱著剛才縫完時那一眼。
小柱子腳上那雙鞋,比那天晚上柴火垛上看見的濕腳印,要大上一圈。
這時,一個婦女喊張曉曉;
「張家丫頭,趕緊回家讓你爹扎幾個紙人、紙馬拿過來!」
張曉曉應了一聲,隨後跟苟蛋和劉大寶打了聲招呼,轉身回了家。
苟蛋找了個機會,問小柱子娘;
「嬸兒,你給我拿的那雙鞋,小柱子穿是不是大?」
一般當娘的都回給孩子做大鞋穿,省著年年做了。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奇怪了。
小柱子娘抹了一把眼淚;「不是,這是小柱子去年穿小了的…」
苟蛋聽完心頭一沉,不過臉上沒有流露出來。
這時,許三多走了過來,把他叫到了一旁,低聲問;
「蛋兒,小柱子傷口是咋回事?跟叔叔說說…」
苟蛋收回思緒,他縫補的時候也留意了傷口,斷的齊整,明顯是一刀切的。
三叔教過他如何辨認傷口,這也是二皮匠必須得有的眼力。
他開口說;「書記,應該是鍘刀一刀鍘斷的。」
許三多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點了點頭。
他是一村之長,出了這麼大的事,得調查清楚才行。
隨後叫來治保主任,讓他去挨家挨戶去查鍘刀。
抓兇手的事苟蛋不參合。
收拾了一下東西,拎著孫家給的苞米麵和雞蛋,回了家。
劉大寶留在孫家幫忙。
……
天還沒完全黑,但日頭已經落下去,天邊灰濛濛的。
進了院,他把門閂插上。
院裡冷冷清清。
他把三叔那隻鐵箱子放回原位,然後拉過一條小板凳坐下。
直到這時候,那股緊繃著的勁兒才算是徹底沒了。
「怪了,不是小柱子的魂兒又會是誰的呢?」
苟蛋琢磨了起來。
那東西是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的。
那到底是誰?
村里最近就死了小柱子一個孩子。
那東西為啥會出現在自家的柴火垛上?
苟蛋用手搓了一把臉。
以前有三叔在,有事三叔頂著。現在三叔走了,他不得不多想想了。
正想得入神,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然後有人拍門。
「苟蛋在家不?」
聲音有點熟。
苟蛋站起來,拔開門閂。
門口站的是王大發。
這老小子自從上次放火燒王獵戶墳後,就被免了職,在村里夾著尾巴做人。
今天,他怎麼找上門了?
苟蛋停膈應王大發,知道他來准沒憋什麼好屁;
「你來幹啥?」
王大發手裡攥著半袋炒南瓜子,看見苟蛋,臉上立馬堆起笑;
「這凶幹啥啊?我剛從孫家回來,順道過來和你說兩句話。」
他不等苟蛋讓,抬腳就邁進院裡,四下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回苟蛋臉上;
「今天這事兒,可真是多虧你了。」
王大發嘆了口氣,語氣聽著特別誠懇,「換旁人,誰敢伸手?你三叔要是知道,指定也高興。」
苟蛋皺著眉頭。
人都進來了,也不好趕他出去。
苟蛋冷著臉:「有啥話你就說。」
王大發笑嘻嘻地拉過一條板凳坐下,把那袋瓜子往桌上一放;「叔有句話,我得跟你嘮嘮。我不是潑你冷水。」
苟蛋看著他:「你啥意思?」
「你本事是有,這個大夥都看見了。」王大發慢悠悠道,「可你歲數到底還小,有些事,看著是平了,可根子未必就除了,那後山河泡子,一直就邪性,我是怕啊,你顧頭不顧尾,回頭再惹上麻煩。」
苟蛋心裡咯噔一下。
三叔在的時候他不敢造次,現在三叔不在,這老小子就想找機會報復。
很明顯,他是想拿小柱子的事做文章了。
苟蛋不動聲色:「你接著說。」
王大發往前湊了湊身子,聲音壓低:
「我尋思啊,要不這樣,我外頭認識幾個人,托個信,請個懂行的先生過來一趟。讓人家再給看看,鎮一鎮,不是不信你,是多一層保障,免得其他家的娃兒再出事,全村人也踏實,你說是不是?」
請外人來看事,變相說自己縫屍沒做周全,給村里留下了隱患。
有些事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只要王大發破嘴一動,日後哪家娃兒再出點啥事,都得往自己頭上賴。
他要是找來先生,再胡說八道幾句,自己恐怕就要守不住三叔留下的這個攤子。
苟蛋抬眼,直直看著王大發。
這老小子過來跟我說這個,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直接找不是更好?
苟蛋一時有些想不明白。
如果自己不搭理他,他想找就找,反正小柱子的事自己做的沒有任何問題。
這樣也不行,自己不像三叔,村里人都相信。
王大發真找來個先生往自己身上潑髒水,自己也無力自清。
苟蛋直接了當地問;「你就說來找我幹啥吧?別兜圈子了!」
王大發嘿嘿一笑,抓了幾個南瓜子磕了起來;
「找外人是下下策,你三叔之前是道士,當年也沒少給村里看事,你跟你三叔也學了這麼多的手藝,這點本事應該還是有的吧?
我覺得,要不你做事做個全乎,你去看看,真把根子給解決了,你苟蛋也就算是在村里站住了腳,等你三叔回來,也會欣慰的。」
苟蛋明白了,這老小子在這等著自己呢。
真他娘的損啊!
不用問,他既然能來找自己說這事,八層已經是把風放出去了。
自己要是拒絕了,明天村里就得傳出來,自己做活給村里留下了隱患。
自己要是應下,正好應證了他的放出去的風是真的。
娘的!
思索了片刻,苟蛋最終還應下了。
他想到了那晚出現的小黑影,這東西帶水,很有可能跟那個河泡子有關。
說實話,那東西出現在村里,保不準會降下什麼禍事來。
「行,這事我應下了!」
這話一出,王大發眼睛一亮。
可這老小子馬上又皺起眉,擺出一副擔心得不行的樣子,連連擺手:
「蛋兒,這事兒可不簡單啊,我可沒逼你啊……」
苟蛋鼻子哼了一聲,「沒別的事兒,我就不送你了。」
王大發是得償所願,抬屁股就走。
後山那河泡子的確很邪性,幾乎每年都要淹死幾個,附近的幾個村子一直宣傳部要去哪野浴,可是總有人不聽。
這次借小柱子的事兒,逼著苟蛋去看原由,最好是這小子下水就別上來了。
他是抱著這個壞心思來的。
王大發剛走到門口,就被苟蛋叫住了。
「等下,把你這瓜子拿走!」
苟蛋抬手將瓜子扔給了王大發。
王大發笑了下,推開院門就走了。
苟蛋抬頭看了眼天色,離黑還有點時間,反正閒著沒事,不如先去看看。
關於這河袍子的怪事,他也聽了不少。
他關好門,邁步就後山河泡子走。
。
張曉曉和劉大寶在孫家幫忙,無意間就聽到有人小聲嘀咕,說小柱子的死不簡單,應該跟後山河袍子有關係。
有人說苟蛋手藝還是不精,屍體縫得挺像樣兒,其實,禍根兒沒除,早晚還得出事。
還有人說王大發去找苟蛋了,商量去根的事。
一聽到這話,兩人就預感到了不好,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趕去苟蛋家。
。
苟蛋這邊剛走到後山河泡子邊上,平地就起了大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