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不配
那個老頭問完那句話,秦決沒答。
老頭也沒催,拎著鳥籠走了。走到河溝邊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秦決一眼。
秦決記住了那張臉。
第二天上午,他去看房。
城南,一棟老筒子樓的三層,一間十來平米的屋子,木頭地板,窗戶朝北。
房東是個七十來歲的老太太。
「一個月三十,押一付一。」
「我不押。」
「那六十。」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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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數了六十塊給她。
老太太數錢的時候問他:「你做什麼的。」
「打零工。」
「身份證呢。」
「丟了,在補。」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錢塞進圍裙兜里,把鑰匙給了他。
「屋裡沒水,水在樓下。」老太太又說,「廁所在樓下,晚上八點關。」
「知道了。」
「三樓住的是賣魚的,兩口子,夜裡三點出門。你嫌吵就自己忍。」
「不嫌。」
「要不要押條被子。」
「帶了。」
「鑰匙就一把,丟了不補。」老太太說,「房租月初收,一天不拖。」
「行。」
「你要是把人帶回來,就滾。」
「不帶。」
「你要是打架,也滾。」
「不打。」
他有了個睡覺的地方。
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舊木床、一張桌子。
床板是硬的,桌子底下那個抽屜抽出來一半,卡住了。
他把抽屜推回去,又拉了一下,還是卡著。
他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一床被子、一隻臉盆、一把牙刷。
上樓的時候,三層拐角站著個女人在洗頭,頭髮很長,水順著樓梯往下淌。
他側著身子走過去。
進門,把被子鋪在床上,把帆布包里的木匣塞到枕頭底下。
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隔得不到兩米。
他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下午,樓下的小孩跑上來,往門縫裡塞了一張紅紙帖子。
帖子是硬紙的,上頭印著兩個金字:秦府。
底下寫著:明日午時,城南福臨茶樓,請秦決先生一敘。
他把帖子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還有一行小字:一席之地,可坐可站,請自便。
字寫得很好,一筆一畫都不含糊。
第二天午時,他去了。
福臨茶樓在城南的老街口,後院很大,擺著七八張八仙桌。
院子裡站著坐著幾十號人。
靠牆根擺著兩張方桌,幾個上了年紀的正在打牌,牌摔在桌面上啪啪響。
有人在剝花生,殼扔了一地。
秦決一進去,牌聲停了一下。
有人抬起頭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靠門那張桌上坐著四個男人,其中一個手裡還捏著牌,牌背朝外。
「哪個。」
「就那個,穿灰夾克的。」
「看不出啊。」
「秦家除名的那個。」
「坐過牢的。」
「嘖。」
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夠聽見。
秦決走到院子中間,站住。
有穿西裝的,有穿對襟短褂的,還有幾個光著膀子把衣裳搭在肩上的。
秦伯庸坐在正中間那張桌子上首。
秦逸也在,坐在他左手邊。
秦伯庸右手邊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個頭不高,肩膀很寬,穿一身對襟短褂,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上一層厚繭。
「這位是鮑爺。」秦伯庸說。
鮑爺上下打量他。
「就是你?」
「嗯。」
「秦家除名的那個。」鮑爺說,「我聽說,你還坐過牢。」
秦決沒說話。
站在鮑爺身後的兩個人往兩邊挪了半步,把門口那條道擋住了。
「你爹今天叫你來,是給你一個台階。」鮑爺說,「當著這些人的面,給你爹磕個頭,認個錯。往後你走你的道,別在外頭提秦家的名頭。」
秦決看著他。
「我不姓秦了。」他說,「字都劃了。」
席上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沒了。
鮑爺臉上的笑收了。
「那你是給臉不要。」
「臉是我自己的。」秦決說,「用得著誰給。」
「我今天來,是看看秦家請了多少人。」秦決說,「來了三十七個。」
「你數人頭幹什麼。」
「我記性好。」秦決說,「進來的時候,一張一張記的。」
「巷子口還有兩個。」他說,「沒進來,在外頭站著。」
這話一出口,靠牆根打牌的那幾個人里,有一個下意識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秦決也看了一眼。
那人低下頭去,把手裡的牌洗了兩遍。
院子裡靜了一下。
打牌的那幾個把牌扣在桌上。
剝花生的也停了手。
鮑爺站起來,背著手,圍著他轉了半圈。
「來。」他說,「你站個樁,給我看看。」
秦決不站。
「站啊。」
「我不是來給你看的。」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來吃飯。」秦決說,「把飯吃了就走。」
「飯不是白吃的。」鮑爺說,「在濱江,誰吃誰的飯,都有個數。」
「那你說個數。」
鮑爺看著他,沒接。
周圍的人往前湊了半步。
鮑爺笑了。
他笑著,伸手拍了拍秦決的肩膀。
那一下看著隨意,落下來的時候帶著風。
秦決沒躲。
肩上一沉。
他身體裡那樣東西往上頂了一下。
他站著,沒動。
圍觀的人開始小聲說話。
「拍上了。」
「你看他腳下。」
鮑爺的手在他肩上壓了兩下,第三下加了勁。
秦決的鞋底在青磚地上挪開了半寸。
他腳下那塊青磚是松的,邊上一圈土被踩了出來。
「哎。」人堆里有人出了聲。
「看見了沒有。」
然後他抬起手。
他用兩根手指捏住鮑爺的手腕,往旁邊拿開。
鮑爺那條手臂被拿開了。
不是打,是拿。
鮑爺的臉漲了起來。
秦決鬆開手。
「鮑爺。」他說,「我今天是來吃飯的。你要是來替人出頭,那我先走了。」
他轉身。
「秦決。」秦伯庸在後頭開口。
他站住。
「坐下,把飯吃了。」
秦伯庸又說:「三年前那件事,你當著外人說了半截。剩下那半截,你要是想說出來,我能讓你一輩子說不出來。」
「你要是能,今天就不會叫我來了。」秦決說。
秦伯庸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秦逸一直沒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停住了。
秦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席上那些人。
「不吃了。」他說,「秦家的飯我吃過三次。頭兩次在家裡,第三次是那一頓。三次都不好吃。」
他往門外走。
人群讓開一條道。
他走出去的時候,有人在後頭說話。
「這小子什麼來路。」
「沒見過啊。」
「你看鮑爺那隻手。」
「怎麼了。」
「剛才他鬆手的時候,鮑爺的手在抖。」
「我也看見了。」
秦決出了茶樓,走到街上。
太陽很大,晃眼睛。
街邊停著一輛三輪,車斗里碼著兩筐青菜。
蹬車的老頭正低頭數零錢,一枚一枚地數。
秦決站著,等眼睛適應了,才把外套穿上。
他在台階底下站了一會兒,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把手掌翻過來,那道自己摳出來的口子已經結痂了。
茶樓二樓還有人往下看。
他沒回頭。
出了老街,上了正街,人多了起來。
他走得很快,一直沒停。
走到筒子樓底下,他扶著樓梯扶手,站了一會兒。
身體裡那樣東西還吊在半空,沒落回去。
他站在樓梯口,等它自己沉下去。
台階下頭蹲著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再往邊上,是輛賣冰棍的三輪車。
賣栗子的把鍋里的砂子翻了兩下,熱氣冒上來,甜味散了一片。
秦決站在那兒聞了一會兒。
他今天中午沒吃上飯。
他正要往東走,身後有人叫他。
「秦決。」
他回頭。
台階上站著那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手裡還是那隻鳥籠。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秦決說。
「你先把這個收好。」
老頭慢慢走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硬紙片,遞給他。
「拿好。」
紙片不大,白底黑字,上頭印著三個字。
鎮淵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