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鎮淵司
名片上只有三個字,和一行小字:濱江市文史研究館,槐樹巷十七號。
第二天上午,他找到了槐樹巷。
他從市場口一路問過去,問了四個人。頭三個搖頭,第四個抬手指了指西邊,說那條巷子裡沒幾家,都是老單位。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走進去就聽不見街上的車聲了。
牆根底下堆著蜂窩煤,有一家門口晾著一排醃菜罈子。
十七號是一棟兩層的舊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字都褪了色。
門開著。
他進去。
門口擺著一個登記簿,翻開的那頁上,一行行都是別人的字。
他把筆拿起來,停了一下,在最後一行寫了兩個字:秦決。
名字寫上去,他看了兩秒。
本子上一行一行的字,有的潦草,有的很正。
最新那幾行的墨還沒幹透。
一樓是間辦公室,擺著幾張舊桌子,桌上堆著檔案盒。
有個年輕人坐在最裡頭那張桌子後頭打字,頭一直沒抬。
桌角壓著一份舊報紙,頭版是去年的消息。
牆上掛著一張濱江市的舊地圖,圖上用紅筆畫了很多個圈。
老頭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後頭,鳥籠掛在他旁邊的窗搭上。
「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你要是不來,我明天就去找你。」老頭說,「坐。」
他從桌邊的暖瓶里倒了杯茶,推過來。
茶是溫的,杯子是粗瓷的,邊口磕掉了一塊。
「我姓薛。」
「你們是什麼地方。」
「名片上寫著。」
秦決把那張硬紙片摸出來,看了一眼。
「文史研究館。」
「那是門臉。」薛先生說,「裡頭三個字。」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鎮淵司。」
「你們管什麼。」
「這城裡看得見的東西是一層,看不見的是另一層。」薛先生說,「我們管另一層。」
「哪一層算看不見的。」
「你在東郊門外『開』的那一下。」
秦決看著他。
「城南那一夜那一聲,也不是只有我們聽見。」薛先生說,「城南磚廠,第二天早上有人報了一具屍。」
「你們來得倒快。」
「不快。」薛先生說,「我們只是記著。」
他從桌角抽出一個檔案盒,打開,裡頭是一張紙。
紙上寫著幾行字。他出獄的日期。兩回「開」的時間。磚廠那具屍體的位置。
「你們記我。」
「我們記了三十年。」薛先生說,「這樣的紙,一柜子。」
「三十年。」秦決說。
「上一任記了二十年。」薛先生說,「我接著記。」
秦決沒說話。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抓你。」薛先生說,「是給你講講規矩。」
「你講。」
「規矩不多,三條。」薛先生伸出手指頭,「第一條,別讓普通人看見。」
「第二條,別拿普通人的命去換東西。」
「第三條,同類之間別在城裡動手。手癢了,出城去。」
「守不住呢。」
「守不住,我們來找你。」
「找完了呢。」
薛先生沒答這句。他伸出手,把茶杯的蓋子揭開,又蓋上。
杯蓋落下去那一下,屋裡忽然靜了一瞬。不是安靜,是像有人在外頭把所有的聲音一齊捂住了,一秒以後又放開。
秦決的手緊了一下。
「明白了。」他說。
秦決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很淡。
「我身上這東西。」他說,「你們知道是什麼。」
「知道。」
「叫什麼。」
「名字不好聽。」薛先生說,「我們冊子上,管它叫血,前頭掛個姓。你這個姓龍。」
「龍血。」
「你愛怎麼叫都行。」薛先生說,「反正它不是你的。」
秦決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它前面有人用過。」薛先生說,「你從秦家帶出來的那截斷簪,也一樣。」
秦決把杯子放下。
「你怎麼知道斷簪。」
「我不知道斷簪。」薛先生說,「我只知道你身上有兩樣東西是分開的:一樣在心口燒,一樣在兜里涼。」
秦決的手在兜里按了按。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巷子裡有自行車鈴響了一聲,又遠了。
「你在白鯨監牢待了三年。」薛先生說,「那地方是按規矩修的,牆厚,隔得乾淨。所以城裡這三年一直很安生。」
「我一出來就不安生了。」
「你一出來,那東西就回到網裡了。」薛先生說,「網是活的。」
「什麼網。」
「同類之間能互相感覺到。」薛先生說,「有人拿這個找人,有人拿這個躲人。」
秦決看著他。
「你剛才說,那個叫吉順的,不是第一個來找我的。」
「拾骨人。」薛先生點點頭,「他們專做這個。殘骸、消息、人。只要有價,他們都做。」
「他們做的,你們不管?」
「管得著的,我們管。」薛先生說,「管不著的,我們記著。」
「記著有什麼用。」
「有用。」薛先生說,「他們最怕的就是有人記著。」
他把檔案盒推回桌角。
「你以後碰上他們,別急著動手。」
「為什麼。」
「他們是做生意的。」薛先生說,「做生意的,講價。」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回檔案盒。
「你想問什麼,問吧。」
秦決想了一下。
「三年前,濱江城出過什麼事。」
薛先生的手停了停。
「出過一件。」他說。
「什麼事。」
「秋天,來了一個外鄉人,住了十一天。」薛先生說,「走的第二天,城裡出了一起車禍。」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人身上,也有東西?」
「有。」
「你怎麼知道。」
「他進城那天,城裡的同類全醒了。」薛先生說,「那天夜裡誰都沒睡好。」
「什麼東西。」
「不知道。」薛先生說,「冊子上沒有名字。」
「那車禍呢。」
「壓了三年。」薛先生說,「卷子在城南交警隊,沒人敢結。」
外面的光從窗欞里斜進來,落在桌上的檔案盒上。
那個打字的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出去了,屋裡只剩他們兩個。
秦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問最後一件。」
「你說。」
「這城裡,像我這樣的,有幾個。」
薛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算上你,」他說,「七個。」
「那六個呢。」
「這個數我記了很多年。」薛先生說,「它從來沒超過七。」
「什麼意思。」
「意思是每來一個新的,就得走一個。」薛先生把茶杯放下,「上個月剛走了一個。」
秦決站在桌子前頭,沒有動。
「走哪兒去了。」
「不知道。」薛先生說,「我只管記數。」
他把檔案盒蓋好,放回桌角,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擺正。
「記住三條規矩。」他說,「另外,別讓人知道你能做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做。」
「那就好。」薛先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