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兩根指頭夾住的東西
出文史研究館的時候,天上落了雨。
雨不大,斜著飄。
他在屋檐底下站了一會兒。
雨落在青石板上,把上頭的灰衝出一道一道細溝。
對面理髮店把布簾放下來,招牌收了。
兜里的東西,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四百多塊,一件換洗衣服,一截斷簪,還有那張印著三個字的名片。
按他原本的打算,這時候該往火車站去。
他在牢里聽人說過:往北走,走到小地方,出力氣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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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人姓邢,比他早兩年出去,臨走把自己腳上的棉鞋脫下來留給了他。
他想過很多遍那條路。
過了這條街,往東兩站公交,二十分鐘。
他站在屋檐底下,沒往東走。
他往南。
南邊是公交總站,有一趟車去城郊。
青山公墓在城郊的坡上,一片灰白的碑,從坡底往上一排一排碼著。
坡底有個賣紙錢的老太太,縮在塑料布底下,面前壓著一摞黃紙。
路邊還有個賣花的,一束白菊紮好了擱在桶里,攤邊掛著價牌:八十。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沒買。
回頭在路基底下拔了一把野草,草根上帶著濕泥。
「上墳啊。」老太太在塑料布底下問他。
「嗯。」
「紙要嗎,兩塊一捆。」
「不要。」
「花呢,那邊就有。」
「不要。」
老太太把手縮回袖子裡,哼了一聲:「這些年空手上墳的,就你一個。」
秦決沒接這句,拎著草往坡上走。
他問了兩回,才問到姓蘇的那一片。
守墓的老頭坐在坡底的水泥台邊上,手裡捏著一把剪子剪指甲。
「哪一片的。」
「姓蘇的。」
「姓蘇的在上頭東邊。」老頭把剪子夾到胳肢窩底下,「自己找。」
「我找一塊年年有人擦的。」
老頭的手停了。
「你怎麼知道有人擦。」
「猜的。」
「猜得倒准。」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跟我上來。」
老頭走得慢,一邊走一邊說話。
「這雨下了三天了。再下,坡上要塌。」
「塌過?」
「前年塌過一回。」老頭說,「埋得淺的那幾家,盒子都露出來了。後來還是各家自己來人,重新填的土。」
秦決跟在他後頭,沒說話。
「姓蘇的這一塊,我看了十幾年。」老頭說,「年年有人來擦。」
「什麼人擦的。」
「不知道。」老頭伸手撥開一根垂下來的樹枝,「不擺供,不燒紙,擦完就走。我在底下坐著,聽見腳步上了坡,抬頭就沒人了。」
「你沒上去看過。」
「看過一回。」老頭走了兩步,又說,「人家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就沒再看第二回。」
走到坡中間,他停下來,抬手指著一塊碑。
「就這個。」
碑不大,青石的,上頭的字刻得很淺:蘇若萱。
底下刻著兩個年份,當間一道短橫。
碑前的土是新添的,踩上去還松。
碑台上擱著一隻搪瓷缸,白的,缸里半缸清水,水面上浮著兩片葉子。
他蹲下去,把那隻缸端起來。
缸口沒磕,缸底沒鏽。
他摸出自己那隻磕掉一塊瓷的,並排擱在碑台上。
一隻新,一隻舊。
「這是你娘?」老頭在上頭問他。
「嗯。」
「姓蘇。」
「我娘姓蘇。」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往後退了兩步,蹲到旁邊抽菸去了。
他把那把野草壓在碑台底下。
雨一澆,草根上的泥順著碑面往下淌。
他伸出手,把碑面上那道泥擦了。
他把那截斷簪掏出來,擱在碑台上。
涼的,順著手心往上爬。
擱了一會兒,他又收了回去。
「娘。」他說。
後頭的話他沒說出來。
雨落在碑頂上,順著刻字的溝往下淌。
他在碑前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來。
坡上還有兩家在掃墓,撐著一把黑傘,小聲說著話。
人家的香點著了,煙是直的。
他原本打算今天就走。
現在他不走了。
三年前那場車禍,那個在城裡住了十一天的外鄉人,這半截斷簪,秦家祠堂里那道硃筆。
東西都在這座城裡。
他要是走了,它們就都還在這兒。
他走了,往後沒人會再來問他一句。
雨小下去了。
他下了坡,走到坡底,老頭還在水泥台邊上坐著。
「傘拿著。」老頭把自己那把破傘往他這邊推,「淋著回去,要病。」
「不用。」
「拿著。」
他接過來,撐開,傘面上有個洞。
「下回還來?」
「來。」
「來就自己帶傘。」老頭說,「我這把不借第二回。」
他往站牌那邊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坡。
碑一排一排往上排,看不清哪一塊是哪一塊。
他在牌子底下等了一陣,車才來。
車上人不多,他坐最後排。
車過一個路口,紅燈,停下來。
隔著車窗能看見路邊一家飯館的玻璃,裡頭一桌人正在吃飯,菜擺了滿滿一桌面。
他看了一會兒,把眼睛移開。
回到筒子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樓下小賣部的收音機在放戲,唱到一半斷了。
放戲的匣子卡了一下,又接上,唱的是老調子。
秦決在門口站了站,等它唱完一句才上樓。
樓道里的燈泡壞了一隻,走一步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
三層的拐角有人在做飯,油鍋滋啦響了一聲。
他從那家門口走過去,聞到一股炒菜的香味。
三層,走到自己那扇門前,他停住了。
門是開著的。
屋裡沒開燈。
他站在門外,聽了聽。
裡面有翻紙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
窗戶底下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
桌上攤著他的東西:木匣開著,斷簪擺在匣子旁邊,占著桌面的正中。
那人正低頭看那張照片,他娘留下的那張。
「回來啦。」
秦決站在門口,沒動。
「你是誰。」
「我姓陸。」
那人不緊不慢地把照片放回匣子裡,才轉過身來。
四十來歲,穿一件深色長衫,頭髮用髮油往後抿著,指頭上還沾著一點灰。
他手裡捏著那把刀。秦決從磚廠撿回來、塞在包底下的那把。
「拾骨人這三個字,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
「前幾天來找你的那個叫吉順。」陸先生說,「做事毛躁,是我沒管好。」
「那個拿刀的呢。」
「他叫侯三。」陸先生說,「不是我叫他來的。」陸先生說,「他自己想掙一份功。」
「人呢。」
「死了。」陸先生說得很平,「你手上有一條命,跟我沒關係。是我沒管住。」
秦決站在門口沒動。
「你來做什麼。」
「我坐了一個多鐘頭。」陸先生說,「你這屋裡連口熱水都沒有。」
他把刀擱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照片。
「這是你娘?」
秦決沒答。
「談生意。」陸先生站起來,把刀輕輕放回帆布包上,還順手把包帶理了理,「你身上那東西,我們收。價錢你開。」
「不賣。」
「不賣也行。」陸先生說,「那咱們做朋友。」
「我不交朋友。」
「早晚要交。」陸先生說,「你一個人,辦不成事。」
「朋友什麼價。」
「朋友不要錢。」陸先生說,「朋友要帳。」
「什麼帳。」
「到時候你就知道。」陸先生說,「我現在說了,你也不信。」
秦決看著他。
陸先生笑了。
「你缺三樣東西。」他說,「一張身份證,一個說得清來路的身份,和一條能查下去的線。」
他把木匣的蓋子合上,推回桌子原來那個位置。
「這三樣,我都有。」
「要什麼。」
「你先欠著。」陸先生說,「欠著好,欠著才走得長。」
「我不喜歡欠。」
「那就先記著。」陸先生說,「記著比欠著輕。」
「你這麼急,是因為我急。」秦決說,「你也怕我等不了。」
陸先生笑了一下。
「我等得起。」他說,「你那東西等不起。」
秦決看著桌上那隻木匣。
「你先說一個名字。」他說。
「現在說?」
「現在。」
「什麼名字。」
「三年前,我哥開車撞死的那個人。」
陸先生的手停在那隻木匣上,停了很久。
「這個名字,比身份證貴。」
秦決把門關上了。
門在背後合上,屋裡只剩一盞沒開的燈,和兩個人的呼吸。
「多少錢。」他說。
陸先生看著他,慢慢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