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先記著
屋裡沒開燈。
窗戶上掛著一塊布,路燈的光從布底下漏進來,在桌角上落出一條黃邊。
秦決靠在門板上。
「多少錢。」
「錢的事,先放一放。」陸先生說,「你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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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著。」
「站著也行。」
陸先生把長衫的下擺撩起來,重新坐回那把凳子上。
凳子三條腿,屋裡就這一把。
秦決站著沒坐。
他這兩天沒睡好,眼底有一層青。
心口裡那東西白天也不安分,像是有人在裡頭用指尖彈。
下午他洗了那隻搪瓷缸,缸底的鏽用米湯泡了半個鐘頭才搓掉一塊。
搓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手穩了。
在牢里那三年,他每回都要咬著袖子才挨得過去,挨完手抖得端不住碗。
現在抖是還抖,只是抖得晚了。
秦決看著桌上的東西:木匣、斷簪、照片,還有那把從磚廠撿回來的刀。
刀被推到帆布包上,包帶理得整整齊齊。
「你一個人在這城裡,說不上一句硬話。」陸先生說,「你去找一份工,人家要介紹信。你要住店,人家要身份證。你要打聽一件事,人家先問你姓什麼、幹什麼的、誰叫你來的。」
「所以。」
「所以你現在缺的不是力氣。」陸先生說,「是沒人。」
陸先生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屋太小,兩步就到頭,他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摸了一手白灰。
「這樓幾十年了。」他說,「牆都酥了。你住這兒,夜裡有人上樓梯,你在屋裡聽得見嗎。」
「聽得見。」
「那就好。」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巾,把手上的灰擦乾淨。
「我做這行十一年。」他說,「見過的人比你多。凡是像你這樣一個人進城、一句話不說、先去找一塊碑的,我一年能碰上三四個。」
「他們後來呢。」
「兩個人沒了。」陸先生說,「一個人發了財。」
「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在牢里。」陸先生說,「他跟你一樣,也是剛從牢里出來。」
秦決看著他。
陸先生把手巾疊好,塞回袖子。
樓下小賣部的收音機還在唱,隔著兩層樓,一個字也聽不清。
「拾骨人是幹什麼的。」
「撿東西的。」陸先生說,「哪兒響,往哪兒去。撿回來的,誰出錢歸誰。」
「也撿人。」
「人最貴。」
「我值多少。」
「我不買你。」陸先生說,「這句話你記住。買你的是別人,不是我。」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出一個小本子,擱在桌上。
本子皮磨白了,邊角卷著。
「三樣東西,我一樣一樣給你。」他說,「頭一樣,一張身份證。明天上午到。第二樣,一個說得清來路的身份,這個慢,得走人。第三樣,一條能查下去的線。」
「我拿什麼換。」
「三件事。」陸先生說,「我叫你,你來。三件辦完,兩清。」
「哪三件。」
「還沒想好。」
「我憑什麼信你。」
「你不用信。」陸先生說,「頭一樣明天就到,你拿到手再說。」
秦決把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
他從包底下抽出一把刀。
刀不長,刃上有鏽,刀柄上纏的布條已經發黑。
「這個。」
陸先生接過去,掂了掂,翻過來看刀背上的鏽口。
「哪兒來的。」
「城南磚廠。」秦決說,「窯口的土裡埋著,露出來一截。」
「埋了有些年。」陸先生說,「鏽在里口,外頭這層是後來的。」
他把刀擱回桌上。
「這東西不值錢。」
「我知道。」
「那你還留著。」
「土裡的東西,露出來就是給人看的。」秦決說,「沒人看,它就一直在那兒。」
陸先生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
秦決看了一眼那個本子,沒去拿。
「前幾天來找我的那個吉順。」
「是我的人。」
「那個拿刀的。」
「侯三。」陸先生說,「不是我派的。他想掙一份功。」
「他死了。」
「我知道。」陸先生說,「他家裡有個癱在床上的娘,我讓人送了兩百塊過去,說是工傷。」
秦決看著他。
「你這是在給他收尾。」
「做買賣的,不能讓人白死。」陸先生說,「不然下回沒人替我跑腿。」
「那我這條命,你算進哪一筆。」
「不算。」陸先生說,「你死了,我另找一個人談。」
秦決沒說話。
他把包往桌邊挪了挪,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翻過去,壓在木匣底下。
「我哥三年前撞死的那個人。」他說,「也算在三件事裡。」
「不算。」陸先生說,「這個另算。」
「多少錢。」
「我不要錢。」
「那你想要什麼。」
陸先生看著他,看了幾秒。
「我要你想清楚一件事。」他說,「一個人被撞死在馬路上,壓了三年,連案底都沒人翻。你說,是撞他的人有本事,還是死的那個人,本來就沒人替他出頭。」
秦決的手停在木匣上。
「查下去。」陸先生說,「那頭站著的,未必只有秦家。」
「那就查。」
「話別說滿。」
「我沒說滿。」秦決說,「你先給我一句。」
「我要一樣東西。」陸先生說,「不急,你慢慢聽。」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有人花錢買你身上那點動靜。買主不在濱江,出價不低。」
「你不賣。」
「我不賣。」陸先生說,「我要是賣,今天來的就不是我,是三輪車。」
「給。」
「死在馬路上的是誰。」
「名字不給。」陸先生說,「給你另一句。」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裡。
「那個人不是濱江的。」
「哪兒來的。」
「不知道。他坐火車來的。」陸先生說,「到站那天,有人在站口等他,給了他一把鑰匙、一間房、一張紙。」
「你怎麼知道。」
「那間房是我們先租的。」陸先生說,「我們的人比他早三天住進去。」
「你們在等他。」
「我們在等一樣東西。」陸先生說,「人先到了。」
秦決的指頭在包帶上收緊了。
「什麼東西。」
「這個算第二筆。」陸先生說,「今天不談。」
「我不欠你。」
「你也沒東西給我。」
陸先生站起來,把長衫的下擺抖了抖。
「有一句,今天白送。」他說,「你去問你娘那塊碑。」
秦決的肩膀動了一下。
「守墓的老頭說,年年有人來擦。」
「我知道是誰。」
樓下那出戲唱到了尾,鑼鼓敲三下,斷了。
「誰。」
陸先生笑了一下。
「那個,另外算。」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明天上午有人來送證,用的不是你的名字。」他說,「記住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
樓道里那隻壞燈泡又亮了一下。
秦決把門插上,聽見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走,出了單元門。
他把布從窗上摘下來,屋裡全黑了。
然後他摸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那張照片從木匣里拿出來,塞進牆上一塊鬆動的磚後頭。
第二件,把斷簪重新卷進布條,塞在床板的縫裡。
第三件,把刀立在門後,刀尖朝上。
做完這三件,他坐到床沿上。
骨頭還在他褂子底下。
他今天沒打算把它藏起來。
秦決一個人站在屋裡。
他把照片從木匣底下抽出來,翻回正面。
照片上的女人抱著一個很小的孩子,站在一堵白牆前面。
他把照片放回去,蓋上匣子。
手心裡那點熱剛下去。
他數了一下日子。
上一回是二十來天前。
按眼下的勢頭,下一回,就在這幾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