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收一筆帳
上午九點多,有人敲門。
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
秦決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短打,手上拎著一個布袋子,鼻子上有一道新結的痂。
「陸先生讓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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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讓他進來。
年輕人沒進,把布袋子遞過來。
「裡頭一件褂子,一雙鞋,一張證。」他說,「褂子是按你身量裁的,鞋大了一號,墊個鞋墊。」
秦決把布袋接過來,抽出那張證。
硬紙片,壓了膜,上面一個圓章。
姓名:吳秋。
籍貫:臨江省南平縣。
年齡:二十七。
照片是新的,拍的是他自己,昨天拍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
「這人呢。」
「用不著了。」年輕人說。
「死了?」
「去年冬天,在城南的窯上。」年輕人說,「沒家屬來領。」
秦決把證翻過來,又翻回去,收進褂子的里兜。
「你叫什麼。」
「吉順下頭歸我管。」年輕人說,「我姓費。」
「陸先生呢。」
「陸先生今天不在城裡。」費姓年輕人說,「他留了話,說讓你辦第一件事。」
「說。」
「城東,同昌號,當鋪。」年輕人說,「三年前有個人在他們那兒當了一樣東西。東西沒到期,人沒了。押票還在他們手上。」
「要我去贖。」
「不用贖。」費姓年輕人說,「東西本來就是我們的。祝掌柜知道。」
「他不給。」
「他要是痛痛快快給,就不用你去了。」
秦決看了他一會兒。
「你去不行?」
「我去過兩回。」年輕人說,「第一回他給我倒茶,第二回他讓夥計說掌柜不在。」
「第三回該你?」
「陸先生說你合適。」
年輕人把布袋的帶子往手裡一收,轉身下樓了。
腳步聲一直響到一樓。
秦決站在門口,把那件褂子抖開。
靛藍的,粗布,針腳密。
他換上,把那張證塞進里兜,出門。
同昌號在東城的老街上。
門臉不大,兩扇木門敞著,門口一塊褪色的匾,金字剝了一半。
櫃檯高,櫃檯後頭坐著一個朝奉,戴副眼鏡,鏡片一隻裂了。
店裡還有一個老太太,懷裡抱著一件棉襖,正在跟朝奉講價。
秦決站在門口,等老太太走了才進去。
「當什麼。」朝奉抬眼。
「不當。」秦決說,「我找祝掌柜。」
「掌柜出去了。」
「我等。」
「掌柜今天不一定回來。」
秦決沒動,靠在櫃檯上。
朝奉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低下頭去撥算盤。
算盤珠子響了一陣,停了。
「你找掌柜什麼事。」
「三年前的一件東西。」
朝奉的手在算盤上頓了一下。
「什麼三年前。」
「押在你們這兒的一件東西。」秦決說,「押票上寫的日子是三月十七。」
朝奉抬起頭。
「你哪兒的。」
「我替陸先生來的。」
朝奉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站起來,掀開櫃檯後頭的布簾,往裡走。
布帘子晃了幾下,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後頭出來。
矮,胖,穿一件玄色馬褂,手上戴兩個金戒指,一個戴在大拇指上。
「小兄弟。」他笑,「怎麼不早說是陸先生的人。」
「你就是祝掌柜。」
「是我。」
「東西呢。」
「東西啊。」祝掌柜在櫃檯後頭坐下,把手攏在袖子裡,「這個事,得慢慢說。」
「你說。」
「那東西押的期限是三個月。」祝掌柜說,「三年前的三月十七押的,六月十七到期。人一直沒來贖。」
「所以。」
「所以過了期,就是死當。」祝掌柜說,「死當的東西,我們鋪子有權處置。」
「處置了。」
「處置了。」
秦決看著他不說話。
祝掌柜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煙,點上。
「小兄弟,你別為難我。做買賣講規矩,死當就是死當。」
「什麼時候處置的。」
「記不太清了,前年吧。」
「賣給誰了。」
「過手的人多,誰記得住。」祝掌柜吐出一口煙,「這樣,我給陸先生補個數。東西值多少,我賠多少。」
「東西是什麼。」
祝掌柜的煙停在嘴邊。
「這個……」他說,「日子久了。」
「你處置的東西你不知道是什麼。」
「帳上記著。」
「把帳拿出來。」
「帳房鎖了。」
秦決往前走了半步。
櫃檯是硬木的,邊角包著銅皮,磨得發亮。
他的手指在櫃檯上按了一下。
櫃檯面上落著一層灰,薄薄一層,勻勻一層。
只有一處沒有灰。
櫃檯靠牆的那一頭,有一塊新釘的木板,釘子上的鐵鏽還是亮的。
「祝掌柜。」秦決說,「你說前年處置的。」
「是前年。」
「去年冬天你釘過一塊板子。」
祝掌柜的菸灰掉在櫃檯上。
「釘板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秦決說,「我猜你家櫃檯的抽屜去年冬天換過一把鎖。」
布簾後頭有響動。
那個戴裂眼鏡的朝奉掀開帘子,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小兄弟。」祝掌柜把煙按滅在櫃檯上,「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來拿東西。」
「拿不了。」
「那就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你兒子回來。」秦決說,「你兒子在外面欠的錢,陸先生可以不要。你櫃檯底下那個抽屜,鎖是去年冬天換的,鑰匙在你的腰上,不在帳房。」
祝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屋裡靜了。
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件棉襖,探頭往裡看。
朝奉站在布簾後頭,不敢出來。
祝掌柜看了秦決很久。
他把手伸進袍子底下,摸出一串鑰匙,挑了一把,彎腰開了櫃檯下頭的抽屜。
抽屜拉開,裡頭一層軟紙,軟紙上擱著一塊布。
布包著一樣東西,不大,兩指寬,半拃長。
祝掌柜把布包推到櫃檯上。
「拿走。」他說,「這東西在我這兒三年,壓得我睡不好覺。」
秦決把布包拿起來。
沉,比看上去沉。
他沒當著人拆,把布包塞進褂子底下。
「押票。」
祝掌柜又彎腰,從抽屜最底下抽出一張發黃的紙。
紙邊上起了毛,中間一道摺痕。
秦決把押票接過來。
上頭是鋪子裡的毛筆字,寫著押的物件、押的錢、還有日子。
三月十七。
下頭那一欄,是押東西的人自己簽的名字。
兩個字,寫得歪,筆畫是斷的,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秦決把押票折起來,收進里兜。
「回去跟陸先生說。」祝掌柜坐回凳子上,聲音低下去,「我這場子是家裡傳下來的,還有個兒子在外面。你們要什麼,我給什麼。」
秦決轉身出門。
太陽升起來了,街面上有了人。
他拐進一條小巷,把布包打開。
布裡面,是一塊骨頭。
不長,不白,發黃,像在土裡埋了很多年。
骨頭上有一道紋,一圈一圈,盤著往上走,細得幾乎看不見。
他用指頭順了一下那道紋。
指尖一涼。
心口裡那樣東西,跟著跳了一下。
他把骨頭重新包好,塞回褂子底下。
等他站直身子,一條巷子外的街上,有個人正站在牆角,看著他。
那人穿一身灰,手裡什麼都沒拿。
秦決往那邊看過去的時候,那人已經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