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塊骨頭
回到筒子樓,他先把門插上。
屋裡就一扇窗,他把那塊布往兩邊拉開一點,讓光進來。
布包擱在桌上,一層一層打開。
骨頭躺在軟紙中間。
黃,不白,表面有一層細的坑,摸上去像舊木頭上結的疤。
他把骨頭舉到窗前,對著光。
那道紋一圈一圈,從下面盤到上面,轉著往上走,收在最上頭,像誰用一根針慢慢劃出來的。
他用指甲順著紋路颳了一下。
紋很深,指甲卡進去半截。
他捏住骨頭,轉了個方向,又看了一遍。
骨頭背面是平的,磨得很光,光是朝一個方向磨出來的。
這不是從土裡挖出來的樣子。
這是被人捏在手裡,捏了很多年。
他把骨頭放進搪瓷缸里,倒滿水。
不沉,也不浮,斜著靠在缸壁上。
他從水裡撈出來,用指甲在背面颳了幾下。
刮下來的不是粉,是一層很薄的油。
他湊近聞了聞。
沒有味道,只有一點涼氣,像冬天井口冒上來的那點涼。
他把骨頭放到窗台上,對著光轉了一圈。
那道紋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立著的,像刻在骨頭裡頭,不在面上。
他放下骨頭,坐下。
心口裡那樣東西從剛才起就沒停,一下一下,很輕,像遠處有人敲鼓。
他伸手,把指頭按回那道紋上。
按下去的時候,指頭底下是溫的,不是涼的。
屋裡一下子沒了。
雨。
很大的雨,砸在鐵皮上,砸在車頂上。
路燈被雨絲切成一道一道,前頭一輛黑車的尾燈亮著,紅的兩點,隔著雨看不真。
車在往前挪,很慢。
路當中站著一個人。
灰衣服,抱著一個包,站在兩條車道中間的白線上。
車燈照過去。
那人沒有躲。
車又近了一點,那人把手抬起來,擋在眼前。
手背上有一道紋。
一圈一圈,盤著往上走。
秦決猛地鬆了手。
骨頭掉在桌上,滾了半圈,停住。
他撐著桌沿,撐了很久。
褂子後背濕了一片。
低頭看手背,看著看著,手背上起了幾道紅印子,一道一道,順著血管的方向排著。
他沒見過這種印子。
他用袖子蹭了兩下,印子沒掉,過了會兒自己淡了。
他撐在桌沿上,喉嚨里往上頂,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自己的喘氣聲。
窗外的收音機換了曲子,唱的是別的戲。
他站起來,把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
在屋裡轉了兩圈,找不到要做什麼。
最後拿了缸子,下樓到水房接了半缸涼水,一口氣灌下去。
水下去以後,胃裡翻了一下,他把水吐在了牆角。
吐出來的水裡有一點點紅絲。
他蹲在牆角看了一會兒,拿拖布把那一塊拖乾淨了。
賣烤紅薯的推著車從樓下過,吆喝了兩聲。
他這才發現天已經暗了。
從中午摸到骨頭,到這時候,過去多久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他把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的水在桌面上留下一圈印子。
他低頭看手背。
自己的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攤在桌上,攤了很久。
有那麼一瞬他想不明白一件事:剛才那口氣,是那個站在雨里的人咽的,還是他自己咽的。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半圈,他沒敢往下想。
他把骨頭重新包起來,塞進褂子底下,出門。
槐樹巷口有個賣烤紅薯的,爐子上架著幾個,皮烤裂了,冒著白氣。
他沒停,一直往南走。
福臨茶樓在街口,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深色長衫的人。
費姓年輕人在樓下等著。
「陸先生在樓上。」他說,「就他一個。」
秦決上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一聲。
陸先生面前擺著一隻蓋碗,蓋子掀開著,茶葉浮在上面。
「辦成了。」
「辦成了。」秦決把布包擱在桌上。
陸先生沒去拿,先看了他一眼。
「你臉色不好。」
「先說東西。」
陸先生把布包打開。
骨頭在桌面上滾了半圈。
那兩隻手沒動。
陸先生的眼睛落在骨頭那道紋上,落了有三四秒。
他把布重新蓋上,推到桌子中間。
「這個,你留著。」
「你派我去拿的東西,你說我留著。」
「我派你去,是看看這東西還在不在。」陸先生說,「現在我知道在了。」
「誰在惦記它。」
「今天有三撥人問過。」陸先生說,「一撥在舊貨市場,一撥在城西的旅館,還有一撥,在我這兒坐著。」
「坐在你這兒的那撥是誰。」
「你。」
「拿來做什麼。」
「這個回頭說。」
「我摸過它。」
陸先生的手在蓋碗上停住。
「摸過哪兒。」
「那道紋。」
樓下有人在划拳,一聲高一聲低。
陸先生把蓋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摸的時候,」他說,「你心裡那東西動沒動。」
秦決看著他。
「動了。」
陸先生沒說話。
他伸手把桌上的布包又打開一角,看了一眼那道紋,重新蓋上。
「三年前到今年,我們一共收過十一塊骨頭。」他說,「有一塊是從山上挖的,有兩塊是從當鋪里贖的,剩下的是從死人身上取的。」
「這十一塊,你摸過沒有。」
「摸過。」陸先生說,「一塊一塊都摸過。」
「動沒動。」
「一塊都沒有。」
他把這句話說完,停了一會兒。
「那十一塊,有兩塊還帶著血。」他說,「有一塊是從人腿上鋸下來的。鋸的時候那人還活著,是他自己讓我們鋸的。」
「為什麼。」
「他壓不住了。」陸先生說,「那一夜他燒到把自己身上的皮抓下來。鋸骨頭,是我們幫他的最後一件事。」
秦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緊了。
他想起那隻手背上的一道紋。
「這塊不一樣。」陸先生說,「它認人。」
「認了它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陸先生說,「我只知道,東西一旦認了人,就不會再認第二個。」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本磨白的小本子,翻開,拿鉛筆在紙上劃了一橫。
「這一橫是今天。」他說,「從今天起,你的事我記著。」
他把蓋碗推到一邊,兩手擱在桌上。
「你那個東西,會認人。」
秦決把手放在桌子底下。
「認了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陸先生說,「我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不坐在這兒跟你說話了。」
他把茶錢壓在碗底下,站起來。
「這個月裡你別出城。」他說,「鎮淵司那邊已經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報上去的名單,一個月換一回。」
「你也在冊。」
「我不在。」陸先生說,「我是生意人,不在冊的買賣才能做。」
「那你怎麼知道名單上一月換一回。」
陸先生端起蓋碗,把剩下的茶喝完。
「上上個月換下去那個,是我送去報的。」他說,「他跑了,跑到省城,第二天被人從江里撈上來。」
「撈上來的時候,他手上還掛著在冊的銅牌。」
「換下去的人呢。」
「換了就是換了。」陸先生說,「這一行里沒有辭工的。」
他下樓去了。
秦決坐在窗邊沒動。
樓下的划拳聲一陣一陣往上涌。
他坐了很久。
茶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從窗子往下看,街上的人來來去去,沒人往樓上看。
他把手伸進褂子底下,隔著布按住那塊骨頭。
涼的。
涼得很穩,一直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