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另一個價錢
舊貨市場在城西,逢三六九開。
那天不是集,攤子少,只有十幾個,擺在路兩邊。
聚珍鋪子的門半開著。
老頭蹲在門口,面前擺著一堆銅鎖,拿塊布一個一個擦。
「來了。」
「來了。」秦決在攤前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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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那塊鐵,出手了?」
「出了。」
「五百塊,買得便宜。」老頭把一隻銅鎖翻過來,「我說了,看東西先看人。你那天看東西的眼神,不像收破爛的。」
秦決沒接這句。
「我問你個事。」
「問。」
「最近有人來打聽過舊兵器沒有。」
老頭擦鎖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
「三天前來的。」老頭說,「兩個,穿得乾淨,說話是省城口音。問的都是老東西,刀、劍、還有碎的鐵。我說沒有,他們在我這兒坐了小半個時辰才走。」
「他們往哪邊走了。」
「往東。」老頭說,「我後來出去倒水,看見他們進了濱江飯店。」
他把那隻銅鎖放下,抬眼看了看秦決。
攤子上的東西擺得很齊,銅鎖一類,菸嘴一類,舊鐘錶另放一個木盤。
盤子邊上擱著一隻茶缸,缸里的水已經涼了。
「我在這兒擺了二十六年。」老頭說,「見過的老東西比見過的活人多。」
他把茶缸端起來抿了一口,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看他手裡那把鎖。
「東西有年頭,人有來路。這兩樣混在一起,就有帳。」
「你跟那兩個人,是一路的?」
「不是。」
「那就別去。」老頭說,「濱江飯店三樓包了兩間房,進出都有人跟著。那不是做買賣的地方,那是擺排場的地方。」
「我知道了。」
秦決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你這人有點怪。」老頭在後頭說,「上回來了一句不多說,這回一句不多問。」
秦決沒回頭。
濱江飯店在城西的主街上,四層,門口兩根柱子刷得雪白。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牌是外地的。
秦決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沒從正門進。
主街上人多,有兩家鋪子在卸貨。
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從一條窄巷繞過去。
他繞到飯店後頭,那裡有個拉貨的門,門口堆著幾筐菜,一個夥計正蹲在地上擇菜。
夥計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送貨的走這邊。」
「我找人。」
「找誰自己上去。」夥計說,「電梯壞了,走樓梯。」
樓梯間裡一股潮味,牆上一路是手印。
他上到二樓,停了一下,聽見樓上有人關門。
二樓走廊的窗子朝北,能看見後院裡堆著的空酒箱。
他從那扇門進去,走樓梯上三樓。
三樓走廊很靜,地毯厚,腳踩上去沒聲音。
走廊兩邊各有四扇門,兩扇門上掛著牌子,寫的是同一個名字。
牆角擺著一隻銅痰盂,擦得鋥亮。
有一間房門虛掩著,裡頭有人說話。
他貼著牆站住。
「這批東西,價錢可以再談。」是省城口音。
「東西不在我這兒。」
「在誰那兒。」
「在死人身上。」另一個聲音說,「三年前就沒了。」
屋裡靜了一下。
秦決伸手,推開了門。
屋裡兩個人。
一個坐在沙發上,四十來歲,頭髮抹得整齊,腕上一塊薄表。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手垂在身側,指關節很粗。
沙發上的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站起來。
桌上擺著半瓶酒、兩隻杯子、一個煙缸。
煙缸里摁著四五個菸頭。
窗簾拉著一半,另一半留出一道縫,對著樓下。
床腳邊立著一隻皮箱,箱扣上掛著一把小鎖。
窗戶關著,屋裡有股煙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哪位。」
「我姓吳。」
「怎麼進來的。」
「走上來的。」
那人笑了一下,把手裡的茶杯放下。
「找我什麼事。」
「你是韓先生。」
「是。」
「三天前,你的人在舊貨市場打聽老東西。」
韓先生的笑意還在,眼睛已經收了。
「你跟著他們來的。」
「我比你的人來得早。」
韓先生看著旁邊那個年輕人,抬了一下下巴。
年輕人往門口走了一步,正好把門堵上。
「吳先生。」韓先生重新端起杯子,「你手裡有什麼。」
秦決把褂子撩開一角。
他把布包往外推了半寸,讓那一截露得更清楚些。
布包在裡頭,露出一小截。
屋裡那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小截上。
韓先生把杯子放下,坐直了。
「打開。」
「不開。」秦決說,「我不賣。」
「不賣你把它露出來做什麼。」
「讓你看明白我有什麼。」
「那你來做什麼。」
「問一句話。」
韓先生看了他一會兒,往後靠在沙發上。
「你問。」
「三年前,你們等的那件東西,是什麼。」
韓先生臉上的笑沒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隻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抽了半根才說話。
「三年前,我們等的那一件。」他說,「本來是三月十八那天交貨。」
秦決的手指在包帶上收住。
「在哪兒交。」
「城西,橋底下。」韓先生說,「人是二十號早上到的,我們的人在橋底下蹲了一夜,沒人來。」
「他沒到。」
「他到了濱江。」韓先生說,「三月十七的夜裡,上了火車,第二天早上該到。可他沒來。」
「他死在十七號的夜裡。」
韓先生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按得很用力。
「這間房我自己挑的。」他說,「挑的時候只看了兩樣:窗戶朝哪兒,樓下停什麼車。」
「你在等人。」
「我在等一輛車走。」韓先生說,「那車三天沒動過。」
「那是誰的車。」
「查不出來。」他說,「車牌是外地的,飯店登記簿上寫著一個公司名,那公司在省城,去年就註銷了。」
韓先生笑了一聲。
「你別問我為什麼盯車。」他說,「做這行的,盯車比盯人管用。人會說謊,車不會。」
「那輛車在那兒停了三天,車上沒人。」
「你怎麼知道沒人。」
「我下樓看過兩回。」韓先生說,「門鎖著,玻璃上落著一層灰。」
「我們是來收貨的。」他說,「東西沒收到,人也沒了。」
「你們就等了三年。」
「我們不是等。」韓先生說,「我們是替人找。」
「替誰。」
韓先生沒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樓下看。
「樓下那輛車,看見沒有。」
「看見了。」
「那不是我的車。」韓先生說,「我住三樓,是為了能看見那輛車什麼時候走。」
他轉回來,看著秦決。
「我要的東西,你手上有。」他說,「我給你個數,你說個數,咱們今天就能了。」
「我不賣。」
「你不賣,我為難。」韓先生說,「我來濱江三天了,回去總得帶句話。」
他朝門口那個年輕人抬了下手。
年輕人側身讓開。
「你走吧。」韓先生說,「今天不動你,是因為你這東西沒打開。你要是哪天打開了,記得先來找我。」
秦決退到門口。
「還有一句。」韓先生說,「你手上那塊東西,三年前不該在死人身上。是他自己帶走的。」
秦決站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他是自己把它帶走的。」韓先生說,「本來該交給我們的,他沒交。」
「他為什麼不交。」
「不知道。」韓先生說,「我只知道從那天起,我們東家把這件事從帳上劃了。」
秦決下樓。
後門那幾筐菜還在,擇菜的夥計換了個人。
他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前頭站著三個人。
灰衣服,手都空著。
中間那個往前邁了一步。
「吳秋。」他說,「把東西交出來,你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