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個灰衣服的
巷子窄,兩邊是牆,一頭通大街,一頭堵死。
三個人堵在通大街那一頭。
秦決沒回那句話。
他站著,等他們先動。
三個人里,左邊那個瘦,右邊那個高,中間這個不高不矮,手垂著,指頭松著。
不是街上打群架的站法。
三個人穿一樣的灰布褂子,袖口都紮緊了,腳上是黑布鞋。
鞋底是新的,邊上沒有泥。
「誰讓你來的。」
「有人出錢。」
「出多少。」
「這個跟你沒關係。」
那人又說:「我數三個數。」
「不用數。」秦決說。
他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往牆根一踢。
他看了一眼巷子兩頭的距離:從牆到牆四步,從巷口到巷尾十三步。
三個人站的位置是分開的,左邊瘦的那個靠牆,右邊高的那個靠里,中間這個站正當中。
這個站法,是防人往外沖的。
不是防人往裡跑。
包靠在牆上,沒倒。
中間那人看了一眼那個包,眼神動了一下。
就是那一眼。
秦決看出來了:他們知道他身上帶著東西,也知道東西不在包里。
那一眼是看位置,不是看東西。
他不再說話了,往前踩了一步。
左邊那個瘦的先上來,出手很低,一掌切他大腿外側。
秦決往旁邊閃,那一掌擦著褲子過去,帶起一陣風。
他抬腿反踢,踢空了。
右邊的高的已經欺到背後,一隻手從後頭扣住他肩膀,往下一壓。
那一扣不是力氣大,是位置准。
秦決半邊身子一沉,膝蓋彎了。
他想掙,掙不開。
扣住他肩膀的那隻手,指頭在往下走,走到脖子根部,按住不動了。
一陣麻從那兒往上躥,躥到耳朵後頭。
他的眼前白了一下。
脖子後頭那一點被按住的地方,麻得往兩邊走,走到兩條胳膊上,胳膊跟著往下沉。
他試著抬右手,抬不起來。
「輕點。」中間那人說,「上頭交代過,骨頭拿到之前,不許傷他。」
秦決聽清了這一句。
他兩隻手撐住牆面,腳下用力,硬把身子往上頂。
牆皮掉了一片,灰落在他脖子裡。
頂到一半,脖子後頭那隻手又壓下來。
他張著嘴,喘不上氣。
喘到第五下,心口裡那樣東西動了。
不是燒。
是收,收得很緊,緊到胸口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把。
然後往回一炸。
巷子裡響了一聲。
不是喊,也不是打,是很悶的一記,像有人在牆裡頭砸了一下。
頭頂上一塊玻璃碎了,碎片從二樓落下來,撒在地上。
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一個女人探出頭往外看,看了一眼就縮回去,把窗戶關上了。
巷口停住一輛自行車,騎車的人沒下車,掉頭走了。
不知誰家的狗叫起來,叫了幾聲,也停了。
那三個人同時鬆了手。
那個高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蹭著牆,順著牆往下滑。
那個瘦的捂著臉,往後退,退了兩步,蹲下去了。
中間那個人站位沒變,腳往後退了一點。
秦決站在巷子中間,渾身發抖。
手背上、脖子裡、耳根後頭,都在往外冒熱。
他動了。
一步起,兩步到,第三步人已經貼到中間那人的面前。
他沒有招,也沒有架子,抬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砸在那人的肩膀上。
骨頭裡傳來一聲脆響。
那人往後飛出去,摔在巷口的地上,滾了半圈,撐著胳膊想站起來,沒起來。
秦決自己也快站不住了。
胸腔里那點熱已經在往回收,收得比來時快,退到最後剩下一層空。
耳朵里嗡嗡響,響得像有一窩蜂在裡頭。
巷子裡安靜下來。
三個人,兩個躺著,一個蹲著。
秦決站在原地,兩條腿抖得站不住。
他撐了一下牆,手在牆上按出五個印子。
蹲著的那個瘦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爬起來,一瘸一拐往巷口跑。
跑過中間那人身邊的時候,沒有停下。
那個高的還靠在牆根坐著,兩手抱著胸口,吸氣的時候牙關咬得死緊。
他抬眼看秦決,眼神躲開了。
地上有一小灘水,不知道是誰潑的。
那人兩條腿蹬了一下,往牆根挪,把後背貼住牆。
巷口那人撐著胳膊,抬著頭看秦決。
「你不該動。」他說,「你剛才那一下,外頭都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
「你會後悔。」
「你剛才那一下,跟你身上那點東西不是一回事。」那人喘著說,「你那一下是自己往外炸的,你收不住。」
「你怎麼知道。」
「我見過一個。」他說,「他收不住,三天後就沒了。」
秦決沒接這句。
秦決走過去,蹲下來。
那人身上除了一件灰褂子,什麼都沒有。
褂子左邊里兜,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秦決把紙抽出來,展開。
上頭寫著一個地址,是他住的那棟筒子樓,幾單元幾層幾門。
底下寫著他那張身份證上的名字。
再底下,還有一行字,寫得很小。
**骨頭到手之前,不許傷他。**
秦決捏著那張紙,捏了很久。
「誰寫的。」
那人笑了一下,牙上都是血,沒答。
秦決把紙折起來,塞進自己兜里。
紙是捲菸用的那種薄紙,邊上有點潮。
上頭那行小字不是寫的,是印的,印得又小又清。
印油是藍的,這種印油他在牢里見過一回,是隔壁號子那人家裡寄來的信,信封上蓋的就是這個色。
他站起來,走到牆根,把帆布包拎起來,彈了彈上頭的灰。
出巷子的時候,巷口停了一輛車,看熱鬧的人在十幾步外站著,沒人過來。
他往北走。
走到一半,腳下軟了一下,扶著路邊的電線桿站了一會兒。
心口裡那東西退了,退回去以後,比來之前更空。
他扶著電線桿,等眼前那層白散乾淨。
過了半晌,他試著抬了抬右手。
手穩了。
他這才發現左邊耳朵有點背,巷子裡那些聲音聽著都是悶的,像隔著水。
像是一口井被人舀走了一瓢,剩下的水面還在晃。
他數了一下。
這一天,離上一回,才八天。
八天。
上回是二十來天,再上回是兩個多月。
他站在電線桿邊上,把手按在胸口底下那一塊,按了一會兒。
那東西在裡頭縮著,像剛吃飽的牲口。
筒子樓底下,路燈壞了,黑著。
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高,肩膀寬,穿一件灰色的對襟褂子,手裡轉著一頂帽子。
那人三十五六,頭髮剪得很短,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轉帽子的時候手腕是松的,一看就是常轉。
褂子胸前別著一枚小銅章,顏色發暗。
秦決站住。
那人轉過身來。
「秦決。」他說,「我叫薛懷,鎮淵司的。」
「你上回給了我一張名片。」
「名片是名片。」薛懷說,「我今天來,是因為你剛才那一開。」
他把帽子扣在頭上。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我今天下午就到過這兒。」薛懷說,「那時候你還沒回來,我在樓下站了兩個鐘頭。」
「你站在樓下做什麼。」
「看有沒有人跟著你。」
「有嗎。」
「有。」薛懷說,「跟到巷口就拐彎了。」
「整座城裡有耳朵的,剛才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