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在冊七個


  槐樹巷十七號,白天看著就是一棟舊樓。

  門是黑漆的,門上釘著一塊木牌:文史研究館。

  院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擺著兩個石凳,其中一個缺了半條腿,用磚墊著。

  薛懷推門進去,秦決跟在後頭。

  一樓是空的,靠牆一排書架,架子上的書都舊了,也沒人翻。

  書架頂上落著一層灰,灰上印著幾個手印。

  上了二樓,走廊盡頭一間屋。

  樓梯是石頭的,中間被踩出一道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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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有三間,兩間門關著,門上沒有牌子。

  只有盡頭這間開著。

  屋裡沒人,正中一張長桌,桌上攤著一張圖。

  秦決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濱江城的圖,畫得很舊,紙邊發黃。

  圖上釘著銅釘,一顆一顆,散在城裡各處。

  他數了一下。

  六顆。

  有一處只有一個孔,釘被拔掉了,孔邊上還留著一點新的白茬。

  圖上的字很小,街名、巷名,還有幾處用紅筆圈過的地方。

  圈過的地方他認得兩個:一個是城西的舊貨市場,一個是城南的磚廠。

  釘有的大有的小,大的釘帽磨得亮,小的還是暗的。

  「釘有講究?」

  「老釘是新釘換的。」薛懷說,「誰在冊久,誰的釘就舊。」

  「這就是名單。」薛懷說,「在冊七個。」

  「釘呢。」

  「人死了,釘就拔。」薛懷說,「那顆是上個月拔的。」

  秦決看著那個孔。

  「怎麼死的。」

  「城南,一條巷子裡。」薛懷說,「他是城裡養家什的,家裡開著一間鐵匠鋪,三十多年沒出過事。」

  「後來出了。」

  「後來店裡有個年輕人來打一把刀。」薛懷說,「那年輕人夜裡在他鋪子後頭開了。他離得近。」

  「他死了。」

  「他先死的。」薛懷說,「那年輕人也沒活下來。」

  「這事報到誰的案上。」

  「報到我們這兒。」薛懷說,「我們到的時候,兩個人都涼了。」

  「鐵匠鋪還開著?」

  「關了。」薛懷說,「他老婆帶著孩子回了鄉下。鋪子上的東西,我們收走了。」

  薛懷從桌上拿起一顆銅釘,捏在指頭裡,看著秦決。

  「你住哪兒。」

  「城西,進步巷的筒子樓,三層。」

  薛懷走到圖邊上,找了一會兒,把銅釘按下去。

  銅釘進紙的時候,聲音很輕。

  他把釘按到底,抬頭看了一眼窗戶,像是在對表。

  「從今天起,你在冊。」

  秦決看著那顆釘。

  他住的樓在圖上只有一個小方塊,釘扎在方塊邊上,偏了一點點。

  「在冊是什麼意思。」

  「三件事。」薛懷說,「第一件,城裡不許開。你要開,報備。第二件,有人在外頭開,叫你去,你就去。第三件,出城要報。」

  「辦不到呢。」

  「記一筆。」

  「記滿幾筆。」

  「三筆。」薛懷說,「第三筆下來,名單上換人。」

  「換下去的人去哪兒。」

  薛懷沒答。

  他把手從圖上收回來,在褂子上蹭了蹭。

  「我不問你身上那東西哪兒來的。」薛懷說,「我們只登記兩樣:一個住處,一個動靜。」

  「動靜也登記。」

  「你這個月開了兩回。」薛懷說,「頭一回是月初,動靜小,城郊那邊有兩個聽見了。今天這一下,半個城。」

  「你們怎麼知道。」

  「城裡裝的不是人,是耳朵。」薛懷說,「我們自己聽不見,得靠這東西。」

  他從褂子兜里摸出一個小的銅片,攤在掌心。

  銅片上有一道很細的劃痕,劃痕是斷的,一節一節。

  「這是今天下午你自己劃出來的。」他說,「你在巷子裡開的那一下,它裂了。」

  「你這棟樓里住著三百多口人。」他說,「上個月那條巷子,兩邊住著的加起來四百多口。」

  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一條腿拖著,進門的時候用左手扶了一下門框。

  他看見秦決,站住了。

  「新的。」

  「陶先生。」薛懷說。

  陶先生沒理薛懷,走到秦決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你多大了。」

  「二十一。」

  「身上有幾道。」

  「一道。」

  「壓得住嗎。」

  秦決沒答。

  陶先生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掌心裡有一道很長的疤,從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我四十那年進來的。」他說,「我壓了十一年。」

  他把手收回去。

  「我不勸你什麼。」他說,「我只說一句:夜裡別睡太死。」

  他拖著腿走到牆邊,靠著牆站住,不再看秦決。

  屋裡靜了一會兒。

  「上個月換下去那個,我認識。」陶先生忽然說,「他進門的時候跟你一樣,站得筆直。」

  「後來呢。」

  「後來他就學會坐著了。」陶先生說,「坐著比站著活得久。」

  秦決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不說給誰聽。」陶先生說,「我這十一年,都是自己跟自己過的。」

  「你上回聽見城裡響,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陶先生說,「夜裡,城南。響了一下就沒了。」

  「你沒去。」

  「去了也沒用。」陶先生說,「我這個歲數,去了就是給人添個數。」

  薛懷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取出一張紙、一支筆。

  「摁個手印,寫個名。」

  「名字用哪個。」

  「你身份證上那個。」

  秦決彎腰寫字。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他寫的是吳秋。

  寫完摁了手印。

  印泥是紅的,按下去的時候手指底下發黏。

  薛懷遞給他一張紙讓他擦手。

  薛懷把紙收起來,吹了吹上頭的墨。

  「我問你一件事。」秦決說。

  「問。」

  「三年前的案子,三月十七號夜裡,城西馬路上撞死了個人。」

  薛懷吹墨的動作停了。

  「你怎麼知道日子。」

  「有人告訴我的。」

  「告訴你的那個人,他自己知道多少。」

  「不知道。」秦決說,「我只知道那案子沒人翻。」

  薛懷把紙對摺,放進木箱,蓋上蓋子。

  他在箱蓋上坐了一會兒。

  「你這紙,誰看。」

  「我看。」薛懷說,「月底我報一回。報上去的是三種:名字、住處、動靜。」

  「報給誰。」

  「報給該看的人。」他說,「名單不是我們定的。」

  「那案子的卷宗在城北。」他說,「檔案室三層,鐵柜子,第二排。」

  「我能看?」

  「不能。」

  「誰能看。」

  「簽了字的人。」薛懷說,「那捲宗上頭壓過一道字,壓了三年,誰都不許動。」

  「誰簽的。」

  「你自己去打聽。」

  「你說一句。」秦決說,「就一句。」

  薛懷抬眼看他。

  「不是秦伯庸。」

  他說完就站起來了,把木箱抱回原位。

  「回去吧。」他說,「這個月老實點。你今晚上那一下,最少要記半筆。」

  秦決下樓。

  樓梯口的牆上新貼了一張紙,紙上印著幾條字,最後一條被人用手指刮花了。

  他只認出一句:出城須報。

  紙下角還蓋著一個章,章上的字看不清了。

  院子裡那棵槐樹掉了一地花,掃在牆根堆著。

  掃花的笤帚靠在樹根上,沒人來掃。

  陶先生從二樓的窗戶後頭看著他,一直看到他走出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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