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桌人的酒


  進步巷的筒子樓,樓道里堆著蜂窩煤,煤灰撒了一路。

  秦決上到三層,開門。

  屋裡一張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子對著巷子,巷子對著一堵牆。

  他把兜里的東西掏出來,擺在桌上。骨頭、抵押票、斷簪、紙條。

  紙條上是三行字。他看了很久。

  骨頭到手之前,不許傷他。

  要他命的人不會寫這句。要他命里那件東西的人,才會。

  韓先生要的東西在他身上,不在他手裡,所以韓先生不急。

  急的是另一個人。

  他把紙條折起來,塞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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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有賣餅的,他下去買了一個,蹲在台階上吃。

  攤主一面翻餅一面看他。

  「新搬來的?」

  「嗯。」

  「這樓里住的都是老住戶。」攤主說,「三層那間空了小半年。」

  「房主姓什麼。」

  「不知道。」攤主說,「來收租的是個後生,一個月來一回,收了就走,從不多話。」

  秦決咬了一口餅。

  一個收租從不多話的房主,一個月來一回,來得比該來的勤。

  他把剩下的半個餅揣起來,上了樓。

  隔著一層的窗子,能看見巷口。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這條巷子看了一遍。

  巷子窄,兩頭都通。巷口那頭的修鞋攤,從他住進來那天就在。

  他把窗閂上之後才坐下。坐下之前,又把門背後的凳子挪了挪,抵住門腳。

  三年裡學會的東西不多。進門先看兩頭、睡覺抵門,是頭一件。

  門響了。三下,不輕不重。

  他開門。

  秦逸站在外頭。

  白襯衫,袖口扣得整齊。樓道里的味道他像是聞不慣,眉頭動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我找了你兩天。」秦逸說。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家裡知道。」秦逸說,「你一出那道門,家裡就知道。」

  「知道,也沒人來接。」

  「那天。」秦逸停了一下,「那天是我的事。」

  「什麼事。」

  「車。」秦逸說。

  秦決沒接。他讓開半步,秦逸進來,坐到椅子上。

  他沒四處看,手放在膝蓋上。

  「老爺子明天七十。」他說,「讓我來請你。」

  「請我。」

  「回老宅,吃一頓飯。」

  「我什麼時候又成家裡的人了。」

  秦逸沒答。

  「族譜上那一筆,誰劃的。」秦決說。

  「老爺子的意思。」

  「他劃的。」

  「他不肯自己動手。」秦逸說,「別人代的手。」

  秦決看著他。

  「這個你也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這個。」秦逸說。

  他抬起眼。他的眼睛很乾淨。

  「你變了很多。」

  「三年。」

  「不止是臉。」秦逸說,「你以前不這麼看人。」

  「以前我看誰都是好人。」

  秦逸沉默了一會兒。

  秦逸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這樓里住的人,你認得幾個。」秦逸忽然問。

  「一個不認得。」

  「那你還住這兒。」

  「便宜。」

  「這幾年,家裡的事,我都插不上手。」他說,「帳目、生意、外頭的話,全在老爺子手裡。」

  「你在家裡,跟我不一樣。」秦決說。

  「一樣。」秦逸說,「都是擺在那兒的。」

  「我有時候想,那年進去的該是我。」

  「想過。」

  「想過。」

  「想過,也沒進去。」秦決說。

  秦逸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不是後悔。」秦決說,「你是怕。」

  秦逸站起來。

  「明天中午,老宅。」他說,「你要是不來,老爺子會不高興。」

  「他不高興,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來,他會派人來。」秦逸說,「派來的人,不會像我這麼客氣。」

  他走到門口,停下。

  「家裡其他人的意思呢。」秦決說。

  「老爺子不說話,誰都不說話。」

  「我勸你來。」他說,「當著那麼多人,他反倒不能把你怎麼樣。」

  他走了。

  秦決站在窗前。秦逸出了巷子,樓下修鞋攤的老頭低著頭,手不停,眼睛往巷口瞟了兩回。

  他關上窗。

  第二天要穿什麼,他想了一會兒。

  最後他穿了出獄那天那件外套。袖口磨白了,洗得乾淨。

  第二天,城北。

  秦家老宅門口兩棵銀杏,樹底下停了一排車。

  門前一張長桌,紅紙、毛筆,來了人就報名字,唱名的喊出來。

  秦決走過去。

  「貴姓。」

  「秦。」

  唱名的抬頭看他,筆停在半空。旁邊過來個管事的,低聲說了兩句。

  沒人帶他進去。他自己往裡走。

  院子裡擺了三十來桌,主桌在堂前。

  堂前擺著一排太師椅,坐著幾個老人。主桌旁邊一桌,是秦伯庸和蔣韻。再往外,才是各房的人。

  他坐的這一桌,離主桌隔了七八張桌子。這個位置看得見主桌,主桌看不見他。

  他被引到最邊上一桌,挨著廚房的過道。

  他一坐下,旁邊兩個人不聲不響地往外挪了挪。

  給他添酒的是個半大的小子,手腳生,酒灑了一點在桌上。

  「沒事。」秦決說。

  小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添完就趕緊走了。

  上菜到一半,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端著酒過來了。

  蔣成業,蔣韻的兄長。

  「這就是那個。」他上下看了看,「二哥家的?」

  沒人答。

  「我聽說,剛出來。」他笑,「三年,是吧。」

  秦決沒站起來。

  「二哥心寬。」蔣成業說,「這種事也擺上桌。」

  他手腕上有一串念珠,深褐色,油亮。伸手夾菜的時候,珠子在燈下晃。

  「這串老坑的。」同桌有人問,他說,「前年收的,六位數。」

  秦決看了一眼。

  「有幾顆是老的。」他說。

  席上靜了一下。

  「你說什麼。」

  「十八顆里,六顆是老的。」秦決說,「剩下的孔是後鑽的,鑽歪了,對著光能看出來。」

  蔣成業把珠子擼下來,對著燈看。

  看了很久。

  「繩也是新的。」秦決說,「串法不對。老的串法不這麼打結。」

  蔣成業的臉慢慢紅了。

  同桌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壓住。

  秦決低頭吃菜。

  「你敢這麼跟我說話。」蔣成業說。

  「我說珠子。」秦決說,「沒說你。」

  又是幾聲笑,這回沒壓住。

  蔣成業站在那兒,端著珠子,轉身走了。

  主桌那邊有人看過來。秦伯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又過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看著像是做生意的。

  「小兄弟。」他端著杯子,「我敬你一杯。」

  秦決舉起杯子,碰了一下。

  「你在哪兒高就。」

  「沒高就。」

  「哦。」那人笑了笑,「那你這手眼力,是哪兒學的。」

  「街上學的。」

  「街上。」那人把這兩個字咂了咂,「街上能學到這份上,不容易。」

  他把杯子放下,壓低了些聲音。

  「你算秦家哪一房的。」

  「哪一房都不算。」秦決說,「族譜上劃掉了。」

  那人愣了一下,訕訕地走了。

  秦決把碗裡的飯吃完。

  飯後有人過來敬酒,一個個從主桌過來。輪到最邊上這桌的時候,都是舉一舉杯子,錯開走。

  只有一個例外。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從堂前的太師椅上站起來,拄著拐,慢慢走到院子當中。

  滿院子的人都站起來,喊了聲老爺子。

  老人沒往主桌去,也沒往別處去。他在院子中間站了一會兒,轉身,又坐了回去。

  從頭到尾,他沒看秦決。

  院子裡的人分成幾堆。主桌旁邊人最多,說話聲也最大。靠牆站著幾個不說話的,眼睛一直往主桌看。

  他站了一會兒,看出點門道來。今天來的這些人,一大半不是來給老爺子賀壽的,是來看秦家今年什麼成色的。

  席面上的酒有講究,頭一桌的是八年陳的,別的桌是三年陳的。

  擺在明面上的東西,全在給人看。

  散席的時候,秦決往外走。一個人從旁邊跟上來。

  五十來歲,灰中山裝,看著像個教書的。

  「小兄弟。」那人說。

  秦決站住。

  「你領子裡那東西。」那人說,「能不能讓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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