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半截的
秦決沒動。
那人不催他,就站在旁邊,等他。
「你認錯了。」秦決說。
「我認錯的東西多。」那人說,「這一樣沒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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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看了他一眼。這人身量不高,手指頭很穩,站在人堆里,眼睛不亂飄。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秦決說。
「你說去哪兒。」
「你帶我。」
那人想了想。
「街口有家茶館。」他說,「我請。」
福臨茶樓這會兒人少。樓上靠窗一張桌子,兩面都對著樓道。
茶樓里就他們兩個客人。櫃檯上有人在打算盤,一下一下,不快。
杜先生把茶杯捧著,焐了焐手。
「你身上有股味道。」他說。
「什麼味道。」
「鐵。」杜先生說,「不是刀子那種鐵。是血裡帶出來的。」
秦決看著他。
「我鼻子靈。」杜先生說,「做這行,鼻子比眼睛管用。聞錯了料,三十年白干。」
那人要了壺茶,倒了兩杯,先把自己那杯喝了。
「鄙姓杜。」他說,「修舊物,也認舊物。」
「你這鋪子,開了多少年。」秦決問。
「三十年。」杜先生說,「我爹手裡傳下來的。」
「杜先生。」
秦決把領子裡的紅繩解下來,把斷簪放在桌上。
杜先生沒立刻去碰。
他先掏出塊手帕墊在桌上,又把簪子輕輕挪到帕子中間。
他從兜里摸出一隻小鏡片,把簪子對著窗光,一寸一寸看。
看了有一刻鐘。
他把簪子翻過來,又翻過去。
「簪頭上原來有個花。」杜先生說,「磨平了。磨得很乾淨,一點茬都沒留。」
「什麼花。」
「看不出來。」杜先生說,「磨的人不想讓人看出來。」
「這不是折斷的。」他終於說。
「什麼意思。」
「斷口是平的。」杜先生說,「磨過。它本來就是半截。」
秦決看著他。
「這是一對里的半截。」杜先生說,「成對的,兩截。一截歸一個人。」
「怎麼會一截歸一個人。」
「戴的。」杜先生說,「一支簪劈成兩半,各戴一半。老輩人這麼做,為的是認。」
「認什麼。」
「認親。」杜先生說,「分開的人,幾十年後見著,不用問,看一眼簪子就知道。」
「這種對簪,早年間多。」杜先生說,「家裡分家、兄弟各走一路,就劈一樣東西,一人一半。也有夫妻的。也有主僕的。」
「這是哪一種。」
「看不出來。」杜先生說,「做這個的匠人心裡怎麼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手上過過幾對。」
「兩對。」杜先生說,「一對是銅的,一對是銀的。這一副是玉的,是我見過的第三對。」
「那兩對後來怎麼了。」
「一對的主人找著了另一半。」杜先生說,「另一對,沒找著。」
「沒找著的那對呢。」
「東西還在。」杜先生說,「鎖在匣子裡,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
秦決拿起那半截。斷口果然平,摸上去滑,是被磨過的。
「另一半在哪。」
「不知道。」杜先生說。
「你幹這個的,你都不知道。」
「我認得出來,認不出來路。」杜先生說,「這簪子不是濱江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料。」杜先生說,「這玉是北邊的料,水頭薄,發青。濱江這邊興白料。做成這樣一對的東西,得往北找。」
「往北多遠。」
「過江。」杜先生說,「往北邊幾個省去問,興這個的老人家多。」
杜先生連夜搬走了。
一個三十年沒搬過家的人,因為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簪子,連夜搬走。
秦決把簪子收起來,系回領子裡。
「你怎麼一眼就看見我領子裡有東西。」
「你低頭的時候,露了一角。」杜先生說,「露的那樣東西,別的人不認得,我認得。」
「你認得,就找上門。」
「我做這行三十年。」杜先生說,「碰上這種東西,我得問一句。」
「你這三十年,見過幾回這種東西。」
「不多。」杜先生說,「見了這種東西,我一般躲著走。」
「這回沒躲。」
「這回沒躲。」他重複了一遍,「小兄弟,我問你一句話,你別惱。」
「你問。」
「這東西,你是從誰手裡接過來的。」
秦決沒答。
杜先生點了點頭,像是早知道他不答。
「我不問了。」他說,「你要是不認得它,你今天走不到這兒。你要是認得它,你比我清楚它值多少錢。」
「值多少錢。」
「對有的人,不值錢。」杜先生說,「對有的人,值命。」
「問完了呢。」
「問完了,我就知道我這三十年沒白做。」
他說完,站起來,把茶錢壓在壺底下。
「小兄弟。」他走到樓梯口,回頭,「這東西,你自己收好。別戴在外頭。」
「為什麼。」
「成對的東西,找了一半,就想找另一半。」杜先生說,「你在找,別人也在找。」
他下樓走了。
秦決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把茶喝完。
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那家鋪子。
他一宿沒怎麼睡。天快亮的時候,心口那東西動了一下,很輕,一閃就過去了。他伸手按住,等了一會兒,沒再來。
他坐起來,喝了口涼水,等天亮。
鋪子在聚珍後頭的一條小街上,門臉很窄,掛著一塊舊木匾。
門關著。木匾摘了一半,靠在牆上。
隔壁是個裁縫鋪,一個女人在踩縫紉機。
「這家的杜先生呢。」
「搬了。」女人頭也沒抬。
「昨天還開著。」
「夜裡走的。」女人說,「我是聽見響動才知道。走的時候連匾都顧不上,架子上的東西一樣沒帶。」
「他一個人走的?」
「有個車來接。」女人說,「黑車,沒掛牌。」
他在那條街上又走了兩遍。
鋪子兩邊,一邊是裁縫鋪,一邊是個鎖著的雜貨鋪。整條街就這一家掛了匾,別的都是住戶。
一家開了三十年、做的是認料辨物的營生,偏要開在這麼一條沒人來的小街上。
不像做生意的。
像在等什麼人的。
秦決站在門口。
裁縫鋪的女人把縫紉機停了。
「你要找他有事?」
「有一點。」
「那你別等了。」女人說,「他做事一向穩,三十年沒搬過家。這回連夜走,連定金都退給我了。」
「退你什麼定金。」
「他上個月在我這兒定了一件褂子。」女人說,「昨天走的時候,把錢擱在窗台上,一件沒做成的褂子,錢照給。」
她低頭又踩起縫紉機。
「他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女人說,「看的就是他那塊匾。」
「他鋪子裡頭的東西呢。」
「全在。」女人說,「鎖沒動,門沒撬。人來的時候,他沒顧上拿。」
門板上還留著兩個字,用粉筆寫的,很淡了。
旁邊走過一個挑擔子的,看了他一眼。
「你看那倆字?」
「嗯。」
「前天我還見他寫。」挑擔子的說,「寫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寫了兩回才寫上去。」
「他還說什麼了沒有。」
「說了。」挑擔子的想了想,「他說,麻煩你,替我給一個人帶句話。」
「什麼話。」
「他沒說完。」挑擔子的說,「來了輛車,他就上車了。」
「車什麼樣。」
「黑的。」挑擔子的說,「看著比一般的車沉。」
「幾個人來的。」
「一個。」挑擔子的說,「下來的人穿了件褂子,跟杜先生挺熟。」
他湊近了看。
一個是「別」字。
另一個被雨沖花了,只剩半邊。
他伸手在那兩個字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白。
秦決回到進步巷,把濱江的城圖鋪在桌上。
這張圖是他從舊貨市場花兩毛錢買的,邊角卷著。
圖上圈過的地方他認得兩個,舊貨市場、城南磚廠。
他摸出鉛筆,在聚珍後頭那條街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城北幾條老街旁邊點了幾個點。
識料辨物這行當,濱江成氣候的沒幾家。杜先生是頭一家,也該是最後一家。
一家連夜搬走了,剩下的幾家,明天該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