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要什麼
秦決第二天下午去了秦家的公司。
他在去之前,先繞到了城北。
聚珍後頭那條小街,鋪子還鎖著,粉筆字又淡了一層。
他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等到,才坐車往城南去。
秦氏集團在城南,一棟十七層的樓,門口兩個保安,玻璃門上的金字擦得發亮。
他沒預約。
前台是個年輕的姑娘。
「有預約嗎。」
「沒有。」
「沒有預約,我不能給你通報。」她說,「先生,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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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說秦決來了。」
姑娘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話筒。
前台打了個電話,放下話筒,說董事長在開會。
大廳里有四個人。兩個保安,一個前台,還有一個抱著文件袋的中年人,坐在另一頭,一直看表。
七點前,那中年人先走了。走的時候把文件袋抱得很緊。
秦決坐著沒動。他沒有手機,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中間他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還是坐在原來那個位置。
保安過來問過他一回,問他等誰。他說等董事長。保安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衣服,沒再問。
秦決沒走。他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下來,一直坐到六點。
牆上掛著一排照片,都是剪彩、簽約的場面。照片裡的人他一個都不認得,只認得每張正中站著的那個。
六點,樓里的人陸續下班。
七點,一部電梯下來,秦伯庸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人。
那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提著包,走到門口就散開了,各走各的。前台站起來,喊了一聲董事長。
他看見沙發上的秦決,腳步頓了一下。
「你們都回去。」
兩個人退開了。
秦伯庸走到沙發前面,站著看他。
「你怎麼來的。」
「坐公交。」
秦伯庸沒說話。他看了一眼門口,像是在看有沒有人。
「上去說。」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秦伯庸沒說話,看著電梯門上跳的數字。
到了十七層,走廊很長,鋪著地毯,走路沒有聲音。
辦公室沒鎖。秦伯庸先進去,把頂燈的開關按開,又關掉,只留了桌上一盞檯燈。
十七層的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半城的燈。
秦伯庸坐到桌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秦決沒坐。
「我問一件事。」他說。
「問。」
「三年前,三月十七號夜裡,城西路上撞死的那個人。」秦決說,「叫什麼。」
秦伯庸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要知道我替誰頂的。」
「你替的是秦家。」
「秦家兩個字,能替我坐三年。」秦決說,「我認。可是那個人,有名字。」
「有名字的人多。」
「死的那個人不多。」
「我替的是秦逸。」秦決說,「他撞的人,叫什麼。」
秦伯庸靠到椅背上。
檯燈的光只照到他一半的臉,另一半在暗裡頭。
他今年五十出頭,頭髮黑,只有鬢角有點白。坐著的時候,肩膀是塌的。
窗外有車過去,燈掃過天花板,又滅了。
「過去三年了。」秦伯庸說。
「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翻出來,對你沒好處。」
「我不要好處。」秦決說,「我要一個名字。」
秦伯庸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
「你出來以後,變得很硬。」他說。
「三年裡頭沒人教我怎麼軟。」
這是一句實話。秦伯庸像是被這句實話扎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秦決。
「我這三年,在裡頭把一件事想明白了。」秦決說。
「什麼事。」
「那樁事秦家壓得下去,說明死的人不簡單。」秦決說,「既然不簡單,你這麼個人,當年為什麼不躲,非要拿一個兒子去頂。」
秦伯庸沒有答。
「因為躲不開。」秦決替他答,「你壓下去,是因為不壓下去,秦家更麻煩。」
「那個人,」他說,「不是你該知道的。」
「什麼叫不該知道。」
「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你就只是個頂罪的。」秦伯庸說,「你知道了,你就成了別人眼裡的東西。」
「誰的眼。」
「那你當年為什麼要我知道。」秦決說。
「我不知道你後來會知道。」
「你把我送進去的時候,算到了幾步。」
秦伯庸沉默了一下。
「算到你能活著出來。」
「就到這裡。」
「就到這裡。」他說,「再往後的事,我沒算。」
「你算不到,是因為你根本不想算。」秦決說,「你把我當一件東西放進柜子,櫃門一關,就算完了。」
秦伯庸的手在檯燈下握緊了。
「你可以恨我。」他說,「但是這句話你要記住:這件事,不是從我這裡起的。」
「從誰那裡起的。」
「我說了,你會更危險。」
秦伯庸沒答。
「最近有沒有人來找過你。」他忽然問。
「找過。」
「什麼人。」
「做生意的,管登記的。」秦決說,「還有些不願意報名字的。」
秦伯庸的肩膀動了一下。
「你身上那件東西,現在多少人知道。」
「你怕的不是我知道。」秦決說,「你怕的是別人知道。」
秦伯庸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很沉的疲憊。
「你以為我在防你。」他說,「我在防的不是你。」
「你在防誰。」
秦伯庸沒答。他走回桌後,拉開一個抽屜,又關上。
「名字我給不了你。」他說,「卷宗上有。」
「卷宗在城北。」
「你知道卷宗在城北。」秦伯庸看著他,「誰告訴你的。」
「你不告訴我,總有人告訴我。」
秦伯庸的手按在桌面上。
「秦決。」他說,「我最後說一句。這件事你查到一半,就該停。」
「停在哪裡。」
「停在你還能走得動的時候。」
秦決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
「我娘去世那年,是誰辦的喪事。」
秦伯庸沒有立刻回答。
他臉上的那種疲憊,忽然變得更深了。
「你娘。」他重複了一遍,「你問她做什麼。」
「沒人提過她。」秦決說,「我記事的時候她就沒了。家裡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說過她的名字。」
「沒人提,是好事。」秦伯庸說。
「對你,是好事。」
「你當年娶她,是怎麼回事。」秦決說。
「你問的事,跟你已經沒關係了。」
「我娘姓蘇。」秦決說,「蘇家在哪。」
秦伯庸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我今天問你名字,你不給。」秦決說,「我問她,你也不說。」
秦伯庸坐了下去。
「你娘去世前,問過我一句話。」他說,「跟你今天問的這句,一模一樣。」
秦決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她問的哪一句。」
「她問撞死的那個人叫什麼。」秦伯庸說。
樓下的車燈又掃過來一次。
「我那時候沒答她。」秦伯庸說,「我現在也不會答你。」
秦決拉開門,走了。
電梯下來的時候,他站在門邊上,看著數字一格一格跳。
他從樓里出來,站在路邊。天已經黑透了,路上人不多。
他沒有直接回進步巷。
他去了城南的一條巷子,在那裡站到夜裡十點。
路燈底下有個人在等車,看見他過來,轉頭看了他一眼。
秦決沒有停,一直往前走。
巷子口有一家小飯館,他進去,要了一碗麵。
老闆問他一個人嗎,他說一個人。
面端上來,他吃了兩口,放下筷子,從兜里摸出那張抵押票,看了很久。
他想起秦伯庸最後那句話。
他娘問過同樣一句。
那麼,他娘也知道那個名字。
他把面錢壓在碗底下,起身出去。
老闆過來收碗,看見他手裡那張票。
「小兄弟,這票是當鋪的?」
「嗯。」
「同昌號的。」老闆說,「這票我認得。早年間我爹也在那兒當過東西。」
「這家當鋪開了多久。」
「老字號。」老闆說,「城裡就這一家,沒搬過。」
秦決把票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