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卷宗
市檔案局在城北,一棟灰樓,樓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是檔案局,一塊是地方志辦公室。
秦決上午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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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要登記。登記簿攤在門房窗口,最後一行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寫了名字,寫了要查的東西:三年前的交通案卷。
櫃檯後頭的人抬起頭。
「查案卷。」
「嗯。」
「什麼案。」
「城西路,三年前三月十七號夜裡。」
那人翻了翻抽屜,抽出一本冊子,翻了兩頁。
「這類卷不在這兒。」
「在哪兒。」
「裡頭那棟。」他朝窗外指了指,「後面院裡那棟小樓。」
「小樓誰能進。」
「辦事的能進。」
「我辦事。」
「介紹信。」那人說,「單位的,帶公章。」
秦決沒帶介紹信。
他從樓里出來,繞到後院。
院裡那棟小樓更舊,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樓下停著兩輛車,都是舊的,車身上落了一層灰。
下午有幾個人進出,都拿著公文包。進門的時候把證件舉一下,看門的坐在門裡,一一接過來看,看完還回去。
他在院牆外站到天擦黑。
天黑之後,那條街上的鋪子陸續關了燈。
他繞到院牆西邊。牆不高,牆頭砌著碎玻璃,玻璃缺了一塊。旁邊有棵老槐樹,枝子伸到牆裡頭。
他從樹上過去,落地的時候膝蓋一屈,聲音壓在了腳掌上。
樓里的燈只剩一盞,在一層門房。
他貼著牆根走,從側門進去。側門是木頭的,門軸澀,推開的時候響了一聲。
他停住,聽了一會兒。門房裡的人在打呼嚕。
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的。上到三層,樓道盡頭一間屋,門上掛著牌子:檔案三室。
門沒鎖,只是虛掩著,一道光從縫裡透出來。
他推門進去。
屋裡四排鐵柜子,每排六架,架子上貼著編號。牆上有一張表,表上是編號和內容。
第二排第三架的第一格。
他拉開。
格子裡站著二十來本卷宗。他一本一本看脊上的字。
找到那本的時候,他先站著看了一會兒。
牛皮紙封面,繩子繞著,封面上寫著:城西交通肇事案。三月十七日。編號七一三。
他把繩子解開。
第一頁是勘驗筆錄。
案發時間:三月十七日,夜十一點四十。
地點:城西路,與青石巷交叉口往北一百二十米。
天氣:雨。路面濕滑。
死者:男,四十歲上下。身份待查。
他往下看。
死者身上沒有證件。上衣口袋裡有半包煙、一盒火柴。褲兜里有二十幾塊錢,紙幣。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
衣著:深色外套,裡頭是襯衫,襯衫第二顆扣子缺了。
第二頁是車輛。
肇事車:黑色轎車一輛。車輛登記人:秦氏實業有限公司。
經檢測,車輛左前部有撞擊痕跡。
第三頁往後是證人證言,一共四份。
第一份,附近住戶,聽見響聲,沒出來看。
第二份,夜班工人,看見一輛黑車開走,沒看清車牌。
第三份,路過的騎車人,看見地上躺著個人,報了警。
第四份,報警記錄摘要。
四份證言,沒有一份看清了司機。
然後是遺物清單。
清單上的字是列印的,編號一到七。
第一樣:玉簪,半截,羊脂質,斷口平整,長約一寸七分。
第二樣:火柴一盒。
第三樣:香菸半包。
第四樣:現金二十七元四角。
第五樣:舊懷表一隻,表蒙有裂。
第六樣:手帕一方。
第七樣:襯衫第二顆扣子,缺。
第一樣後頭有一行小字:暫存證物室。
第七樣後頭是空的。
認領人那一欄,也是空的。
秦決把這一頁看了很久。
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半截,跟清單上寫的一模一樣。斷口平坦,是磨過的。
他把卷宗往後翻。
頁碼編到二十一。
第二十一頁是結案意見。
結案意見只有三行:經查,事故責任無法認定,建議按交通意外處理。
簽字的日期是三年前四月。
他翻回去,又數了一遍頁碼。
一,二,三,二十,二十一。
二十一頁後頭,裝訂線里還留著一小截紙根。
後面的頁,被人撕掉了。
他把卷宗倒過來抖了抖,什麼也沒掉出來。
他正要合上,手碰到封面裡層,摸到一樣薄的。
他把封面拆開一線。
裡頭夾著一張紙。
紙很舊,比卷宗還舊,邊上發脆。上頭是手寫的,字很小。
是一張領物單。
今領回玉簪一截。蘇。
底下是簽名:蘇若萱。
簽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四月二號。
案發半個月後,有人用蘇若萱的名字,把那半截玉簪領走了。
而蘇若萱,是秦決的娘。
他娘在他記事之前就沒了。
他把那張紙捏在手裡,站在那排鐵柜子前面。
紙上那個「蘇」字,起筆的時候頓了一下,收筆拖得很長。
他自己寫字也是這樣。小時候沒人教,就照著一本舊字帖描,描出來的字,一直歪著。
他站著沒動,背後的窗戶上有一道樹影,風一吹就晃。
門房裡的呼嚕聲斷了。
接著樓下有人咳嗽了一聲。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貼身的兜里,把卷宗放回格子,繩子繞回去。
他退到門口,聽。
樓下沒有腳步聲。
他等到那盞燈的影子又穩了,才下樓。
出樓的時候,他沒有走側門。他從一樓走廊盡頭的窗戶翻出去,踩著窗台下的一個空箱子下來,落在牆根。
院牆外的那條街上,停著一輛車。
車沒開燈,也沒熄火,發動機的聲音很輕。
他貼著牆,從車尾繞過去。
車裡沒有人。
他走進巷子,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車還停在那兒。
他記住了車牌。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市公安局。
物證保管處在後院,一間平房,窗戶上裝著鐵欄。他在門口等了半個鐘頭,才等到一個管事的人出來。
「三年前城西路那個案子,遺物清單上有一截玉簪。」秦決說,「我想看看。」
管事的人皺了皺眉。
「那案子的東西,早領走了。」
「誰領的。」
「登記簿上有。」他說,「你自己去看。」
登記簿鎖在柜子里。管事的人翻出來,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三年前四月那一頁。
那一頁上有三行字。
領物人:蘇若萱。
代領:秦氏。
陪同人員:一人,名字被劃掉了。
「這個陪同的,怎麼劃了。」
「不知道。」管事的說,「登記的時候就劃了,墨是同一年的。」
「領東西那天,是幾號。」
「四月二號。」
他把那一頁看了很久。
「我能抄一份嗎。」
「不能。」
「我記一下。」
「你記什麼。」
「記日期。」
他從兜里摸出那根鉛筆,在手心裡寫了一行字。
出門的時候,管事的叫住他。
「小同志。」
「嗯。」
「那案子,你別碰。」
「為什麼。」
「上面蓋過章的東西。」管事的說,「三年前蓋的,現在還在。」
他回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開燈,坐在床沿上。
領物單上是「蘇若萱」,登記簿上也是「蘇若萱」。
兩處對得上。
可一個死了很多年的人,怎麼會在三年前去領東西。
要麼是有人冒了她的名。
要麼是她根本就沒死。
他後來起身去了槐樹巷。
薛懷在樓上,屋裡點著一盞燈。
「三年前城西路那案子,領物單上寫著一個名字。」秦決說。
「誰。」
「蘇若萱。」
薛懷把手裡的筆擱下。
「你從哪兒看到的。」
「城北。」
薛懷看了他一會兒。
「我說過,那捲宗不能看。」
「我看過了。」
「你膽子不小。」
「這名字,你認得嗎。」
薛懷搖頭。
「我們只管在冊的人。」他說,「名單上沒有她。」
「那誰能查到一個名單外面的人。」
「民政,公安,你自己。」
「你查不了。」
「我查不了。」薛懷說,「但我能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三年前壓那道字的人,管的不只是卷宗。」薛懷說,「他還管城北。」
「城北哪一塊。」
「檔案,民政,還有街道。」
秦決明白了。
那個人,正好管著他這兩天跑的所有地方。
他從槐樹巷出來的時候,天陰著。
街上有人推著早點車出來,熱氣騰騰的。他在攤上要了一碗豆漿,就著兩個包子,吃完了。
他回進步巷的時候,走得很慢。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後頭沒有人。
他上了樓,把門抵好,坐到天亮。
腦子裡那句話一直沒散。一個人死了很多年,戶口上卻寫著遷出。
遷到哪兒去了。
他又想起薛懷的另一句話。卷宗上頭有人壓過一道字,一壓就是三年,底下的人不敢碰。
壓字的人,管著城北。
檔案室在城北。管老冊子的街道辦,也在城北。
秦家的老宅,還在城北。
他把這幾樣擺在一起,擺到天快亮的時候,有了一個念頭。
這念頭他不敢想全。可除了這一條,他找不著別的路。
天亮的時候,他洗了一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衣服。
他不知道那個人今天會不會見他,但他知道,那個人比秦伯庸高一輩。
他把那半截簪從領子裡解下來,攥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又系回去。
系紅繩的時候,他打了個死結,勒得指頭上一道白。
天亮以後,他在窗邊站著,看巷子一點點亮起來。
巷口那個修鞋攤空著,攤主還沒出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