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遷出
蘇若萱。
秦決在紙上寫下這三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他先去的是城北派出所。
戶籍室在最裡頭一間,門口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辦事時間和需要帶的材料。
他排在第三個。
前頭兩個人辦完走了。輪到他,窗口後頭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
「辦什麼。」
「我想查一個人的戶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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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誰。」
「我娘。」
女人看了他一眼。
「查親屬戶籍,要戶口本。」
「沒有。」
「沒有戶口本,查不了。」
「她死了很多年。」秦決說,「我就是想知道,她哪年遷過來的,從哪兒遷過來的。」
女人在椅子上動了動。
「這個查不了。」她說,「除非你是直系親屬,帶證明來。」
「我是她兒子。」
「那你得先證明你是我說的這種人。」女人說,「材料呢。」
秦決沒材料。
他站了一會兒,從窗口退開。
戶籍室的外頭是一間大屋子,牆上掛著一排紙,是辦各種事要帶的材料清單。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
看到第三張的時候,他在「死亡登記」那一欄停住了。
那一欄底下寫著:死亡登記,由家屬持死亡證明、戶口本,到戶籍地派出所辦理。
他記住了這一行。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民政局。
市裡的殯儀館在城東,民政局的檔案科在城西,兩處不在一塊。他先去了城西。
檔案科的門開著,裡頭三個柜子,一個女的在打字。
「查什麼。」
「查一個人的死亡登記。」
「誰。」
「蘇若萱。」
那人停下打字。
「你是她什麼人。」
「兒子。」
「身份證。」
秦決把身份證遞過去。那上頭是吳秋,不是秦決。
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
「這上頭的名字不是秦決。」
「我改過名。」
「改過名要帶改名證明。」
「我沒帶。」
「那你過兩天帶齊了再來。」
秦決沒走。
「我就問一句。」他說,「這個人,你們這兒有嗎。」
「有也不能給你看。」
「我不看。」秦決說,「你就點個頭,或者搖個頭。」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打字。
「沒有。」
「什麼。」
「我們這兒,查不到這個人。」她說,「名字輸進去,跳出來的是空的。」
「一個空。」
「一個空。」她說,「你要是有死亡證明,拿著那個來,我才能給你補進去。」
他退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一個人的死,如果沒進這個系統,那就是沒人給她報過。
秦家會給一個死了的人報死亡嗎。
不會。
秦家會做的,是不報。
第二天,他換了個地方。
城北街道辦的老樓里有一間屋子,擺著幾十年的舊冊子,是歷年的戶口底冊。
看冊子的是個快退休的老頭,戴著眼鏡,一邊看報一邊應人。
秦決說他想查一份舊戶口。
「查誰。」
「蘇若萱。」
老頭翻了半天,從架子底下抽出一本硬皮簿子。
「哪年。」
「不知道。」秦決說,「大概二十多年前。」
老頭把簿子攤開,一頁一頁翻。
翻到當中一頁,他停住了。
「有。」
秦決湊過去。
那一頁上寫著一行:蘇若萱,女,遷入。
遷入時間寫著二十多年前的某月。遷入地一欄,寫的是「臨江」。
「遷出呢。」秦決說。
老頭的手指往右移。
遷出那一欄,寫著兩個字:遷出。
「遷去哪兒。」
「這上頭沒寫。」老頭說。
「那她的死亡登記呢。」
老頭又翻了兩頁,搖頭。
「這冊子裡沒有。」
「沒有死亡登記。」
「沒有。」老頭說,「遷出就是遷出。人走了,戶口跟著走。要是有死亡,得另開一頁,這上頭我沒看見。」
秦決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蘇若萱,女,遷入,遷出,臨江。
沒有死亡。
「這本冊子,是哪個年頭的。」
「從建區那年開始。」老頭說,「一直記到現在。中間換過幾回本子。」
「換本子的時候,舊的呢。」
「封存。」老頭說,「都在後頭的鐵皮櫃裡。」
他抬起眼看秦決。
「你查這個人做什麼。」
「她是我娘。」
老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你娘。」
「嗯。」
「那你回去問你爹。」
「問過了。」秦決說,「他說她走得早。」
老頭沒接話。
他把簿子合上,放回架子底下。
「小同志。」他說,「這上頭的字是死的。人上哪兒去了,得問活人。」
秦決從街道辦出來。
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秦家上上下下都說,他娘走得早。
可這一頁冊子上,寫著「遷出」,遷往臨江。
一個走了的人,戶口不會自己走。
走了的人,是被人遷走的。
他在門口買了一根鉛筆,蹲在台階上,把那一行字照抄在自己手心。
寫完他才想起,他連她生於哪一年都不知道。
他坐車去了城東。
蘇家的老地址,是他從街道辦那本底冊上抄下來的。遷入的時候,蘇若萱填的地址是城東的一條老街。
那條街現在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住著些老人。
他一家一家問。
問到第三家,一個老太太在門口擇菜。
「蘇家?」老太太說,「早沒有人了。」
「什麼時候沒的。」
「記不清了。」她說,「我嫁過來的時候,蘇家就剩個姑娘。後來姑娘也走了。」
「走去哪兒了。」
「說是嫁到城裡有錢人家去了。」老太太說,「那姑娘長得標緻,命不好。」
「怎麼不好。」
「嫁過去才知道,人家有老婆。」
秦決站著沒動。
「她後來回來過嗎。」
老太太想了想。
「回來過。」她說,「前幾年,有一回。」
「哪一年。」
「沒記那麼清。」老太太說,「她回來看了看老屋,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她一個人來的?」
「有個人跟著。」老太太說,「男的,穿得挺講究。」
「她跟你說過話嗎。」
「沒有。」老太太說,「她看見我,低下頭就走了。」
「你還認得她嗎。」
「認得。」老太太說,「這些年,就見過那一回。」
她把擇好的菜攏起來,抬頭看了看秦決。
「小後生,你眉眼像她。」
秦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回來那回,是什麼時候的事。」
「前幾年。」老太太說,「我記不清了。你去問問街口修車的老周,他記性好。」
他去了街口。
修車的老周蹲在地上補胎,手上都是黑油。
「蘇若萱?」老周想了想,「回來過。我記得,是秋天。」
「哪一年的秋天。」
「她穿一件灰大衣,站在老屋門口,沒進屋。」老周說,「跟她一塊來那個人,沒下車。」
「車什麼樣。」
「黑的。」老周說,「看著沉。」
「他下車了嗎。」
「沒有。」老周說,「從頭到尾,那車沒熄火。」
「他們在門口站了多久。」
「不長。」老周說,「一頓飯的工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