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爺子


  城北老宅。

  上次來吃席的時候,院子裡擺了三十來桌。今天院子空著,兩個人在掃落葉,落葉堆成一小堆,沒人來收。

  管事的人帶他到正屋旁邊的一間小廳。

  小廳里擺著一張方桌,桌上一把茶壺,兩個杯子。

  牆角燒著一隻小火爐,爐上擱著水壺,壺嘴冒著一絲白氣。

  🎸sto55.c💡om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牆上除了那幅字,還掛著一張舊照片。照片裡是一排人,站在一座宅子前面。

  秦決看了一眼。照片最右邊站著個年輕人,眉眼像秦伯庸。

  老爺子坐在桌子那一頭。

  他比壽宴那天看著小一些。沒穿正裝,一件半舊的褂子,手裡轉著兩個核桃。

  「坐。」

  秦決坐下了。

  老爺子把核桃擱在桌上。

  「你叫秦決。」

  「嗯。」

  「家裡後輩多,我記不住名字。」老爺子說,「你的名字我記住了。」

  他倒了杯茶,推到秦決面前。

  「喝。」

  秦決沒動。

  老爺子也不在意,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

  「卷宗的事,你辦得不妥當。」

  「哪一樣不妥當。」

  「夜裡翻牆進去,出來的時候,門留了一道縫。」老爺子說,「做這種事,要麼不做,要麼做到沒人知道。你兩樣都沒做到。」

  秦決看著他。

  「你回來多少天了。」老爺子說。

  「二十六天。」

  「記得清楚。」

  「我數著日子。」

  「數著日子過,是牢里的活法。」老爺子說,「出來了還數。」

  「習慣了。」

  「這習慣得改。」老爺子說,「外頭沒人替你數。」

  「你在裡頭三年。」老爺子說。

  「三年。」

  「我聽說,你夜裡犯病。」

  秦決沒答。

  「他們跟我說過。」老爺子說,「一個月里,總有幾天,你咬著被子不出聲。」

  「他們是誰。」

  「看著你的人。」老爺子說,「秦家在外頭有人,在裡頭也有人。」

  秦決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那東西什麼時候犯。」老爺子說,「我只知道你犯的時候,不能讓人看出來。」

  「為什麼。」

  「看出來的,就不只是我們。」老爺子說。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恨你爹。」

  「不恨。」

  「你不恨他,為什麼不住他給的地方。」

  「他把我送進去的時候,沒問過我。」

  老爺子點點頭。

  「他這個人,做事先想的是穩。」他說,「穩到後來,把該留的東西也丟掉了。」

  「你說的是我娘。」

  「我說的是家業。」老爺子說,「家業丟了,什麼都丟。你娘的事,你往後會懂。」

  「你還小。」老爺子說,「小的時候看什麼都直。等你看多了就知道,這世上的事,一大半是彎的。」

  「你要跟我說什麼。」

  「說你的路。」老爺子說,「你現在有兩條路。一條往前走,走到哪一步,你自己也說不清。一條往後退,退到沒人看見你的地方,秦家養你一輩子。」

  「第三條呢。」

  老爺子笑了笑。

  「沒有第三條。」他說,「年輕人總以為有第三條。」

  「我要一個人。」

  「那個名字。」

  「嗯。」

  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人叫什麼,我告訴你也沒用。」他說,「你知道了他的名字,就得知道他為什麼死。知道了這兩樣,你就得知道自己為什麼活。」

  「那你說。」

  「我不白說。」老爺子說,「你得拿東西換。」

  「你要什麼。」

  「你這個月做過的事,一件一件說出來。」老爺子說,「你在城裡開過幾回,見過幾個人,誰找過你。說一遍,我就把名字給你。」

  秦決看著他。

  「你想知道我有沒有被人盯上。」

  老爺子沒答。

  「你想知道的,跟我一樣。」秦決說,「你也不知道,現在有幾撥人在看著這件事。」

  老爺子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聰明。」

  「你怕的不是我。」秦決說,「你怕的是外頭的人。」

  「外頭的人。」老爺子重複了一遍,「你現在也是外頭的人了。」

  「我在外頭,是誰弄的。」

  「是你爹。」老爺子說,「也是我。」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字,只有一個字,寫得很潦草。他看了一會兒。

  「東西放在兜里揣了幾天了。」老爺子忽然說。

  秦決看著他。

  「領物單,藥方,還有半張照片。」老爺子說,「你揣著它們的時候,我在城北就知道。」

  「你說過,外頭有人看著我。」

  「看你的不止一家。」老爺子說,「秦家的人看你,是怕你出事。別的人看你,是等你出事。」

  「那你呢。」

  「我兩樣都占。」老爺子說。

  「我送你來這裡的時候,你三歲。」老爺子忽然說。

  「什麼。」

  「你娘沒了以後,是我說的一句話。」老爺子說,「我說,這孩子留著,誰都不許動。」

  「為什麼。」

  「那時候秦家缺一個兒子。」老爺子說,「你不算數,可你姓秦。」

  「所以我活著,是因為我姓秦。」

  「你現在不姓了。」老爺子說,「族譜上那一筆,是我讓人劃的。」

  「你知道我會來問。」

  「我知道。」老爺子說,「劃了,你才會來。」

  「我今年七十。」他說,「這一輩子只做兩件事。保住秦家,保住我自己。這兩件,哪一件都比一個兒子重。」

  「你說這話,不虧心。」

  「虧心。」老爺子說,「虧心也得做。」

  他轉過身。

  「我送你一句,當見面禮。」他說,「你身上那件東西,本來不是給你的。」

  秦決看著他。

  「本來是給秦逸備下的。」老爺子說,「出了那樁事,來不及,才落到你身上。」

  屋裡靜了一會兒。

  「這城裡幾家人。」秦決忽然問。

  「四家。」老爺子說,「秦、沈、侯、梁。」

  「他們都知道這件事。」

  「他們不知道。」老爺子說,「知道這件事的,眼下坐在這屋裡的,就我一個。」

  「那你為什麼還怕。」

  老爺子沒答。他把杯子端起來,茶已經涼了。

  「半個城。」秦決說,「那你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怕。」

  「怕。」老爺子說,「所以我讓人把話傳出去,說秦家這個兒子,早就廢了。」

  「廢了。」

  「廢了的東西,沒人要。」老爺子說,「沒人要,就沒人來搶。」

  「我出來了。」

  「你出來了。」老爺子說,「你出來那天我就知道,這個話,往後蓋不住了。」

  「你身上那件東西,一響,半個城都聽得見。」他說,「你問我怕什麼。我怕的是,聽得見的,不光是城裡的人。」

  「那你就該早點把我送走。」秦決說。

  「送哪兒去。」老爺子說,「送哪兒,都不如放在這兒。放在這兒,出了事,我第一個知道。」

  秦決站起來。

  「我今天來,本來想問你一句話。」他說,「現在不用問了。」

  「什麼話。」

  「我娘是怎麼死的。」

  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兩個核桃撿起來,轉著。

  「你娘的事,比那樁案子還早。」他說,「早得多。」

  「多早。」

  「早到你還沒記事。」老爺子說,「這件事,你去問老邱。他在後頭那間屋裡住著,二十年沒出過秦家的門。」

  秦決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你說那件東西本來是給秦逸的。」

  「嗯。」

  「那你還讓他活到現在。」

  老爺子手裡的核桃停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秦決說,「就是問問。」

  他出了小廳。

  管事的人跟上來,遞給他一個小紙包。

  「老爺子讓給你的。」

  「什麼。」

  「拿著就行。」管事的人說,「他不讓人問。」

  秦決把紙包揣進兜里,沒有當場打開。

  紙包不重,捏在手裡,像是幾張紙。

  管事的人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二門,才轉身。

  院子裡那兩個人還在掃落葉。掃地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往二門走。走到半路,他拐了個彎,往後頭那排小屋去。

  老邱的屋子在最裡頭一間,門口擱著一把破藤椅,椅子上放著個搪瓷缸,缸里泡著幾片茶葉。

  門開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