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別讓他姓秦
老邱坐在屋裡的小板凳上,手裡在補一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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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髮全白了,背駝著,手上的黑線一針一針走得很穩。
秦決站在門口。
「邱伯。」
老邱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
「二少爺。」
「你認得我。」
「你小時候,我抱過你。」老邱說,「抱過好幾回。」
他把針在鞋底上別住,站起來,搬了個凳子出來。
「坐。」
秦決坐下。
老邱也坐下,把鞋攤在膝蓋上,接著補。
「老爺子讓你來的。」
「嗯。」
「他讓你來問我你娘的事。」
「嗯。」
老邱的針停了一下,又走起來。
「這件事,秦家不許人提。」
「那你提不提。」
「我快入土的人了。」老邱說,「提不提,都一樣。」
他把鞋放下,站起來,進屋搬出一個小木匣。匣子上頭落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這是你娘留下的。」
秦決接過匣子。
匣子不重,上面沒有鎖,只有一個銅扣。
「就這一樣。」
「就這一樣。」老邱說,「當年收她東西的時候,別的一把火燒了。這一樣我不肯燒,藏了下來。」
「誰要燒。」
「還能有誰。」老邱說,「你爹的意思,太太去辦的。」
秦決把銅扣打開。
匣子裡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半張照片。另一樣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帕子已經泛黃。
他先拿起那半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女人,二十出頭,站在一堵牆前面,懷裡抱著個東西,看不清是包袱還是孩子。她的臉對著鏡頭,眉眼很靜。
照片的右邊被剪掉了。剪口是直的,很清楚,是拿剪子一下一下剪的。
「剪的是誰。」
「不知道。」老邱說,「太太拿過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照片上的人是我娘。」
「是她。」老邱說,「這是她進秦家頭一年照的。」
秦決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字,是鋼筆寫的,字跡很小。
只有三個字:臨江,蘇。
「這三個字誰寫的。」
「她自己寫的。」老邱說,「她寫字就這個樣子,起筆頓一下,收筆拖出去很長。」
秦決看著那三個字。
他自己寫「蘇」字,也是這樣。
「她是怎麼死的。」
老邱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鞋從膝蓋上拿開,放在地上。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他說,「她從外頭回來,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對。那天晚上她發起了燒。」
「請大夫了嗎。」
「請了。」老邱說,「大夫來了,開了藥,她不吃。」
「為什麼不吃。」
「她說藥不對。」老邱說,「她說,這藥不是治病的。」
秦決的手停在匣子上。
「後來呢。」
「你今年多大。」秦決說。
「七十八。」
「你在秦家待了多少年。」
「五十年。」老邱說,「我十四歲就進來了。那會兒這院子還沒這麼大。」
「五十年,你沒走。」
「走不了。」老邱說,「我這個年紀,出去了也沒人要。」
「她進秦家那年,我在門房當差。」老邱說。
「她是怎麼進的門。」
「是你爹帶回來的。」老邱說,「那會兒你爹還沒娶太太。帶回來的時候,說是在外頭遇上的,家裡沒人了,收留她做個幫工。」
「幫工。」
「幫工。」老邱說,「誰知道後來。」
他把話停住。
「後來怎麼。」
「後來有了你。」老邱說,「再後來,太太進了門。」
「太太知道。」
「太太什麼都知道。」老邱說,「太太進門第二天,就把她從正屋挪到了後院。」
「太太是哪一年進的門。」
「你兩歲那年。」老邱說,「太太進門那天,院裡放了兩掛炮。」
「那天我娘在哪兒。」
「在後院。」老邱說,「她沒出來。」
「你爹對她怎麼樣。」
「說不清。」老邱說,「你爹這個人,心裡到底想什麼,誰都不知道。他只在她屋裡坐過幾回,坐著不說話,坐一炷香就走。」
「她呢。」
「她更不說話。」老邱說,「一天到晚待在後院,縫東西。縫好了擱在箱子裡,從不拿出來。」
「箱子裡是什麼。」
「小孩的衣裳。」老邱說,「一套一套的,從一歲做到六歲。」
「後來燒了三天。」老邱說,「第三天夜裡,她把我叫進去。」
老邱抬起頭,看著他。
「她死前那三天,家裡有沒有外人來。」秦決問。
「來過一回。」老邱說,「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沒進來。太太出去跟他說了兩句話,人就走了。」
「那男人什麼樣。」
「穿著講究。」老邱說,「我沒看清臉。」
「坐車來的。」
「沒車。」老邱說,「他是走來的。」
「她把你抱到我屋裡。」他說,「她說,老邱,這孩子你替我看著點。」
「她說了別的話沒有。」
「說了。」老邱說,「她說,別讓他姓秦。」
「你娘最後跟你說的話,就那一句。」秦決說。
「就那一句。」老邱說,「她說完,眼睛還睜著。我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手一碰,她就涼了。」
老邱低下頭。
「這些年,我夜裡老夢見那三天。」他說,「夢見她在屋裡燒著,我在外頭站著,一步都不敢進。」
屋裡靜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就沒了。」老邱說,「喪事辦得很快,三天就完。墳在城西,很早就平了。」
秦決把照片放回匣子裡,把匣子合上,抱在懷裡。
「這匣子,她放在哪兒。」
「床底下。」老邱說,「她說,等她走了,誰也別動。我偷著留了下來。」
「這匣子,秦家有人知道嗎。」
「沒人知道。」老邱說,「知道的,就我一個。」
「太太也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早拿走了。」老邱說,「她這個人,見不得秦家留著她娘家人的東西。」
「你恨太太嗎。」
「我一個看門的,恨不著誰。」
「那你恨誰。」
老邱把鞋拿起來,又放下。
「我誰也不恨。」他說,「我恨我自己。」
他把鞋撿起來,重新別上針。
「門我給你留著。」他說,「什麼時候來都行。」
秦決點了一下頭。
院子裡有風,把地上那堆落葉吹開一條縫。
「這些年,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敢。」老邱說,「我一個看門的,一開口,這條命就沒了。」
他低下頭,把鞋重新拿起來。
「你今天要是問我後不後悔。」
「我不問。」
「那我告訴你。」老邱說,「我後悔。可我後悔,也沒用。」
秦決站起來。
「邱伯。」
「嗯。」
「以後我要是再來問你,你還說不說。」
老邱補鞋的手停了。
「只要我還在這個屋。」他說,「你就來。」
「她死的時候,我在哪兒。」秦決說。
「在我屋裡睡著。」老邱說,「你醒的時候,她已經涼了。」
「那三天,你守著她。」
「守著。」老邱說,「一步沒敢離。」
「我娘埋在城西哪一塊。」
「早就平了。」老邱說,「那年冬天雪大,墳頭也沒了。」
秦決抱著匣子出了門。
走到院子當中,他停下來。
那半張照片上的女人,懷裡抱著的那樣東西。
他小時候問過秦家的老傭人,他娘抱過他幾回。
老傭人說,抱過。
他又想起照片背面那三個字。
臨江,蘇。
不是濱江。
是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