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廣濟堂
廣濟堂在城西,鋪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舊匾,匾上的字掉了漆。
秦決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頭站著一個老頭,正在稱藥。
「抓藥嗎。」
「不抓。」秦決說,「問一件事。」
「問。」
「二十多年前,你們這兒有個坐堂的大夫,姓什麼。」
「姓周。」老頭說,「周先生,早沒了。」
「他有沒有留下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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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不留。」老頭說,「抓過的藥才留底。」
「二十多年前的底,還在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
「在。」他說,「我們這行的底,按年裝訂,一年一本,都存在後屋。」
「我能看嗎。」
「你找哪一年。」
「一個冬天。」秦決說,「那年的冬天很冷,前後幾天下了大雪。」
老頭想了想。
「那幾年的雪,就兩回大。」他說,「你等等。」
他進了後屋,搬出兩本簿子,擺在櫃檯上。
秦決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沒有。
第二本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蘇氏,女,二十餘。發熱三日。脈細,舌淡。
底下是藥方,八味。
他不認得藥,但他認得方子上的字。是抄方先生寫的,筆畫很齊。
「這個方子,是誰拿來的。」
「這上頭沒記。」老頭說,「我們只記藥,不記人。」
「這方子對不對。」
老頭低頭看了看。
他看了很久。
「這方子,治的是風寒。」他說。
「那就是對了。」
「不對。」老頭說,「你看第八味。」
秦決湊過去。
第八味寫著三個字。
「這是什麼。」
「這味藥,跟別的幾味栓不到一塊去。」老頭說,「它不治風寒。」
「它治什麼。」
「它什麼都不治。」老頭說,「它只管一件事。」
「什麼事。」
「讓人越來越虛。」老頭說,「風寒的人吃這個,燒退下去,人也跟著空了。」
「這一味,是方子裡本來就有的,還是後來加上去的。」
老頭把手指按在紙上。
「後加的。」他說,「你看,別的七味是一筆寫下來的。這個字筆斷了,是另蘸的墨。」
秦決看著那一頁。
「抓藥的人,當時沒看出來。」
「看不出來。」老頭說,「這一味不苦,擱在裡頭,吃的人也嘗不出。抓的時候,誰也不會多問。」
「那你怎麼看出來了。」
「我看了三十年藥。」老頭說,「三十年看下來,什麼方子有病,一眼就知道。」
「周先生是怎麼沒的。」
「病沒的。」老頭說,「那幾年,鋪子裡的事他就不大管了。」
「他有沒有跟人提過這個方子。」
「提過。」老頭說,「他跟我師父提過一次。他說,有一副方子,他這輩子只後悔開過一回。」
「哪一回。」
「他沒說。」老頭說,「他說完這話,過了半年就走了。」
「鋪子裡,還留著別的底嗎。」
「留著。」老頭說,「從開鋪那年的底,都在裡頭。」
「最早是哪一年。」
「民國二十六年。」老頭說,「這鋪子是我爺爺開的。」
「那你爺爺那時候,見過不少事。」
「見得多。」老頭說,「可惜人都沒了,剩下的就是我們這些看藥渣的。」
他把簿子往櫃裡收。
「小後生,我勸你一句。」
「你說。」
「你查的這個方子。」老頭說,「二十多年前的事,早該爛在藥渣里了。你把它挖出來,它就還是活的。」
「我就是要它活。」
老頭看了他一會兒。
「那你小心。」他說,「能開這種方子的人,用不著親自動手。」
他把簿子合上。
「這一頁,你別說是我給你看的。」
「好。」
「還有一句。」老頭說,「這方子上的字,不是我們鋪子的人寫的。」
「那是誰寫的。」
「不知道。」老頭說,「但寫這個字的人,手很穩。手穩的人,心也穩。這種人開方子,從來不出錯。」
「所以不是弄錯了。」
「不是。」老頭說,「是故意的。」
秦決從廣濟堂出來,往城東走。
城東有一家同和堂,鋪面比廣濟堂大。他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頭是個中年人。
「抓藥。」
「方子呢。」
秦決把抄下來的方子遞過去。
中年人看了一眼,拿過算盤撥了兩下。
「這方子抓不了。」
「為什麼。」
「缺一味引子。」他說,「開方的人沒寫。」
「缺了會怎麼樣。」
「不管用。」中年人說,「也不害人。」
「那這一味呢。」秦決用手指按住第八味。
中年人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神色變了。
「第八味是什麼。」
「止血的。」中年人說,「女人血多的時候用。」
秦決看著他。
「風寒的人,用止血的藥。」
中年人不說話了。
他把方子推回來。
「這方子,誰開的。」
「死人開的。」秦決說,「二十多年前。」
「那你還問。」
「我想知道,用這味藥的人,知不知道會怎麼樣。」
中年人的手在算盤上停著。
「知道。」他說,「吃藥的人不知道,開方的人知道,抓藥的也知道。就病著的那個人不知道。」
「這樣算害人嗎。」
「算。」中年人說,「不過這種害法,查不出傷來。人就是燒退了,身子空了,撐幾天,人就沒了。寫出來,是病死的。」
「你見過這種方子。」
「見過兩回。」中年人說,「都是家裡的事。」
「家裡的事。」
「外頭的人不寫這種方子。」中年人說,「外頭的人要誰的命,明著來。寫這種方子的,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
他把方子還回來。
「小兄弟。」他說,「這方子你留著。留著它,比拿著刀有用。」
秦決把那一頁上的年份記住了。
那年冬天,他剛滿一歲。
他出了廣濟堂,天已經擦黑。
街上有人推著車吆喝,賣的是烤紅薯。他在攤前站了一會兒,沒買。
手裡那張抄下來的藥方,他折了兩折,塞進貼身兜里,跟那張領物單放在一塊。
現在他兜里有三樣東西。領物單、藥方,還有那半張照片。
三樣東西,一樣比一樣舊。
三樣東西,都指著同一個方向。
他站在路燈底下,把這三樣東西在心裡排了排。
領物單是秦家的人去領的。藥方是秦家的人拿來的。照片是秦家的太太剪的。
每一件都不是秦伯庸親手做的。
每一件,都有一個女人在旁邊。
那個女人,是太太。
可太太為什麼要害一個後院的女人。
害了她,對太太有什麼好處。
他想不出。
想不出的地方,得去問。
他把兜里那三樣東西按了按,確認都在。
他沒回進步巷,先繞到城西那個坡下,看了一眼坡上。
坡上黑著,什麼也看不見。
他在坡下站了一會兒,把那三樣東西又按了按,才往城裡走。
回到進步巷的時候,樓下修鞋攤已經收了,只剩下一個木箱子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