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二天


  城西公墓在城外的坡上。

  秦決去的時候,天快黑了。

  看墳的屋子裡亮著燈。他去問了一個名字。

  看墳的翻了翻本子。

  「這名字,沒有。」

  「二十多年前的。」

  「二十多年前的墳,早平了。」看墳的說,「平了的按行平,名字併到幾塊碑上去。」

  「哪幾塊碑。」

  「坡上那排。」看墳的說,「你自己去看。看不著,也沒法。」

  

  他上了坡。

  坡上立著十幾塊碑,每塊碑上都刻著一長串名字,字很小。

  他借著最後一點天光,一塊一塊看。

  看到第七塊,他在末尾找著了兩個字。

  若萱。

  沒有姓,沒有生卒年月,就兩個字,擠在一堆名字的最後。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

  風從坡下上來,把草吹得貼地。

  「我來看你了。」他說。

  就這一句。說完他沒再說別的。

  下坡的時候,天黑了。

  他走得慢。走到城西那座橋的時候,橋上已經沒人了。

  他剛走到橋洞底下,心口那東西翻了。

  這一回不比前兩回。

  前兩回是先熱,再燒。這一回是從裡頭往外頂,像有什麼東西要順著骨頭鑽出來。

  他扶著橋墩,慢慢蹲下去。

  風灌進橋洞,把地上的報紙吹得直響。

  他咬著袖子,把力氣都用在一件事上:讓那東西順著他想的方向走。

  他三年裡摸出來的辦法,說到底只有一條:不能跟它對著幹,得讓開一條路,讓它過去。

  可這一回,路不夠寬。

  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響。

  耳朵里全是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口鐘,一下,一下,離得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候,他眼前亮了一下。

  不是燈。

  是一間屋子。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燈下一個女人坐在床沿上,懷裡抱著個包袱,正在往下壓。

  他看不見她的臉。

  他只看清了一雙手。那雙手很白,指頭細,一點一點把包袱裹緊。

  裹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秦決這一下沒忍住,從喉嚨里出了一點聲音。

  聲音不大,可他自己聽見了。

  就是這一點聲音,把他從那間屋子裡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

  橋洞還是那個橋洞。他坐在地上,後背貼著橋墩,一身冷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停不下來。

  他等了一會兒,把手按在膝蓋上,壓到不抖了,才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想起那雙手裹的東西。

  那裹的不是包袱。

  是一個孩子。

  他認得出來。因為那孩子身上裹的一塊布,跟木匣子裡那塊手帕,是同一種花樣。

  他在橋洞底下站到後半夜。

  風停了,橋洞裡安靜下來。

  他知道自己下回再壓不住的時候,還會看見更多。

  他也知道,那東西來得越來越勤了。

  頭一回隔了大半年。

  第二回不到四個月。

  第三回兩個多月。

  再往後越來越短。

  上一回,離上一回二十來天。

  這一回,離上一回十二天。

  他數到了這一步,手心裡又出了一層汗。

  按這個數下去,下一回,也許就是十天,八天,五天。

  總有一天他壓不住。

  到那天,壓不住的不是他,是那東西。

  它要出來,誰站在旁邊,誰就倒霉。

  他把袖子從嘴裡拿出來,袖口上一圈牙印。

  他走上橋,往城裡走。

  走到半路,他在一個岔口停住了。

  一條路回進步巷。

  另一條路往城北,去槐樹巷。

  他在岔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往城北走了。

  槐樹巷十七號,二樓的燈還亮著。

  他上樓的時候,腿有點發軟。上到一半,他扶著扶手歇了一下。

  薛懷在屋裡。

  「你這個點來。」

  「有事。」

  「說。」

  「我壓不住了。」

  薛懷沒接話。他把燈往桌子裡邊挪了挪。

  「多久一回。」

  「十二天。」

  薛懷的手停了一下。

  「上一回呢。」

  「二十多天。」

  「再上一回。」

  「兩個多月。」

  薛懷沉默了一會兒。

  「你從進門那天起,我就看出你不對。」他說,「別人在冊,一輩子犯十來回。你這才多久。」

  「有辦法嗎。」

  「沒有。」

  「鎮淵司里,有沒有人比我犯得勤。」

  「有一個。」薛懷說。

  「誰。」

  「陶先生。」

  「他壓了十一年。」

  「十一年。」薛懷說,「他現在一天犯三回。」

  秦決沒有說話。

  「他不說,是覺得你看不出來。」薛懷說,「他走路那條腿,就是壓的時候折的。」

  「他為什麼還活著。」

  「他自己找著了辦法。」薛懷說,「你去問他。」

  薛懷把燈擱下,起身出門。過了一會兒,陶先生拖著腿進來了。

  他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

  「薛先生說你找我。」

  「嗯。」

  「壓不住了。」

  「十二天。」

  陶先生點了點頭。

  「十二天的時候,我也慌過。」他說,「慌了一年,後來就不慌了。」

  「怎麼不慌的。」

  「想明白了。」陶先生說,「你把它當病,它就是要你命的病。」

  「你把它當什麼。」

  「當一件事。」陶先生說,「它來的時候,你別躲。你一躲,它就加大。」

  「讓開一條路。」

  「你早知道。」陶先生說,「那就不用問我。」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你現在是壓。」陶先生又說,「壓不住的時候,就只剩一條路。」

  「什麼路。」

  「認它。」陶先生說,「你認了它,它就換一個人來咬。」

  秦決看著他。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懂。」陶先生說,「我是自己撞出來的。撞出來那天,我這條腿就折了。」

  他站起來,拖著腿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上回換下去那個,你還記得嗎。」

  「記得。」

  「他不是壓不住。」陶先生說,「他是認了以後,沒換成功。」

  他走了。

  秦決下樓的時候,天快亮了。

  槐樹底下停著一輛自行車,車座上有一層露水。

  他出了巷子,往進步巷走。

  走到樓道口,他停住了。

  樓道里站著一個人。

  進步巷的樓道沒有燈。

  他往裡走的時候,聞見一股清淡的香氣,是草藥的味道。

  三年在裡頭,他聞慣了這種味道。

  「你找誰。」他說。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裡的布包往上提了提。

  「我找那個讓整條街都不得安生的人。」她說。

  是個年輕女人,穿得素淨,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她背對著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她的臉色很白,嘴唇也沒什麼顏色。

  「你身上那個聲音。」她說,「我隔著三條街都聽見了。」

  三樓那戶的燈亮著,照著樓道一小塊地方。

  秦決看著她。

  他認得她。隔著窗見過一回。

  沈家的那個。

  秦決沒有立刻答話。

  他把手插在兜里,讓那三樣東西在手指頭上過了一遍。

  樓道里那點燈光,只照得到她半張臉。

  「你在這兒等了多久。」他問。

  「不久。」她說,「你上橋的時候我就聽見了。」

  她手裡那個布包往上提了提,又放下。

  秦決知道,她來找他,不是為了問他住哪兒。

  這條街上,只有一個人能在他還沒露面之前就找著他。

  那點草藥味,就是她從沈家一路帶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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