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蓋住了三個


  樓道里沒有燈。

  這棟樓的聲控燈早就壞了,一直沒人來修。

  沈清瑤站在樓梯口,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他往後退了半步,靠著樓梯扶手站住。樓梯上是濕的,有人剛拖過。

  她比隔著窗看那次瘦。臉白,嘴唇也沒血色,站著的時候,好像隨時要扶著牆。

  她抬手把散在臉邊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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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很細,指尖有點發青,是常年不見太陽的那種顏色。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我不光知道你住這兒。」她說,「我還知道你昨天晚上在橋洞底下。」

  「你從沈家走到這兒,走了多久。」

  「一個鐘頭。」她說,「我走得慢。」

  「你一個人出來的。」

  「嗯。」

  「你家裡為什麼放你出來。」

  「我說去看醫生。」她說,「他們一直當我病著。」

  「你在沈家,怎麼知道我。」

  「我不看。」她說,「我聽。」

  她把布包換了只手拎著。

  「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會響。」她說,「它一響,我就聽見。從沈家到這兒,隔三條街。」

  秦決沒有動。

  「昨天晚上那一下,比前幾回都響。」她說。

  「你聽見幾回。」

  「三回。」她說,「頭一回是上個月,響了一下就沒了。第二回是這個月初。昨晚是第三回。」

  秦決看著她。

  一個月里,他犯過三回。她聽見了三回,一次都沒落下。

  「還有別人聽見嗎。」

  「有。」

  「幾個。」

  「昨天晚上,我數出五個。」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

  五個。

  前兩回,他只當是壓過去就沒事了。現在他知道,每一次壓過去,外頭都有人在數。

  「你聽見我,是什麼樣的。」秦決說。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她說,「鼓一下,我就醒一下。」

  「難聽。」

  「不好受。」她說,「可我聽慣了。聽不見的時候,反倒睡不著。」

  「你聽見過別人嗎。」他說。

  「聽見過。」

  「誰。」

  「一個在城南。」她說,「上個月響過一回,響了半聲就沒了。」

  「沒了是什麼意思。」

  「死了。」沈清瑤說,「我聽見過的人,只有你活到了現在。」

  「那個城南的,多大。」

  「跟我差不多。」她說,「我只聽見他響過一回。」

  秦決沒有再問。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不全是。」她說,「我能把那個聲音蓋住。」

  「蓋住。」

  「按回去。」她說,「像把水按進土裡。」

  「你怎麼會這個。」

  「我從小聽它。」她說,「聽久了,就知道怎麼把它按下去。」

  「你替我蓋過嗎。」

  「沒有。」她說,「昨天那一下太響了。我要是蓋,得當著人。」

  「當著誰。」

  「你。」

  她說完,把手從布包上鬆開。

  她抬起手,掌心對著他,隔著一臂的距離,停在那兒。

  「你別動。」

  秦決站著沒動。

  他感覺到一樣東西。

  不是熱,也不是涼。是他心口那東西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從外頭壓了一把。

  他耳朵里那點一直不斷的聲音,輕了。

  樓道里很靜。

  過了有半分鐘,她把手放下。

  「好了。」

  「好了什麼。」

  「昨天那五個人,我蓋住了三個。」

  「剩下兩個呢。」

  「蓋不住。」她說,「他們離得太近。」

  她扶住了牆。

  秦決看見她的手在抖。

  「你沒事。」

  「站一會兒就好。」

  她低頭,從布包里摸出一塊手帕,按在鼻子上。

  手帕拿開的時候,上頭的紅,他看見了。

  「你別再來。」他說。

  「為什麼。」

  「你替我蓋一回,就流一回血。」

  沈清瑤把手帕折起來,收進布包。

  他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你為什麼不讓人扶。」

  「不用。」她說,「我自己站得住。」

  「我不是替你。」她說。

  「那是替誰。」

  「替我自己。」她說,「那個聲音,我從小聽到大。它一響,我整夜睡不著。」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歲,一年出幾回門。」

  「兩回。」她說,「今天是今年的第二回。」

  「沈家的人知道嗎。」

  「不知道。」她說,「我要是回去晚了,他們會找。」

  她把布包提起來。

  「你壓它,我蓋它。我們倆都在跟同一件事過不去。」

  秦決看著她的手。

  「你從小就這樣。」

  「三歲開始。」她說,「三歲那年我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哭了一整夜。」

  「大人們怎麼說。」

  「說我是嚇著了。」她說,「後來他們知道了,就更不許我見人。」

  「你為什麼不乾脆不管。」秦決說。

  「管不了。」她說,「我生下來就帶著這個耳朵。跟你生下來就帶著那個姓名一樣。」

  她說完,看了他一眼。

  「你的名字不姓吳。」

  秦決沒有說話。

  「鎮淵司的人找過你嗎。」他問。

  「他們不找我。」她說,「他們找沈家。」

  「找沈家做什麼。」

  「問我們守著的東西。」她說,「問了三十年,沈家一句沒答。」

  她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她停下來。

  「你要查的那件事,沈家也有份。」

  「哪件事。」

  「你娘。」她說,「我爺爺的帳上,有一筆錢,是二十多年前出給秦家的。」

  「你爺爺的帳,你怎麼會看見。」

  「我小時候住在他的院裡。」她說,「帳本擱在柜子里,沒人鎖。」

  「你偷看了。」

  「我認字早。」她說,「看了一次,記了很多年。」

  「多少。」

  「帳上只記了一個數,沒記用途。」她說,「五百。」

  「五百塊。」

  「五百兩。」沈清瑤說。

  「你要走了嗎。」

  「要走了。」她說,「再晚,沈家該派人找了。」

  「你什麼時候還能出來。」

  「不知道。」她說,「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

  「你回去晚了,會怎麼樣。」

  「關起來。」她說,「關西院。西院有一間屋子,窗子開在牆上頭,能看見一塊天。」

  「你被關過。」

  「關過兩回。」她說,「一回三個月。」

  她走了。

  腳步很輕,下了樓就沒了。

  秦決站在樓道口,聽著那腳步走遠。

  他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二十多年前,沈家給秦家出過一筆錢。

  他娘的藥,也是二十多年前。

  兩件事,一個年頭。

  他上樓,開門,把燈拉亮。

  屋裡那三樣東西還在。領物單。藥方。半張照片。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她說的那句五百兩,他琢磨不明白。

  五百兩不是小數。二十多年前,秦家為什麼要跟沈家借這樣一筆。

  借了錢做什麼用。

  用在誰身上。

  天亮的時候,他沒有睡。

  他數了數日子。從出獄那天到今天,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裡,他查到了三樣東西,認識了兩個人,也被人盯上了。

  比在牢里那三年做的事都多。

  他把木匣子打開,把三樣東西擺在一起,擺到天亮。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樓下有人推著車出去,車軲轆在地上響。

  他把那半張照片拿起來,又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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