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千塊


  舊貨市場在城西,逢三六九開市。

  秦決去的時候,市場裡已經擠滿了人。

  他頭一回來這種地方。

  攤子挨著攤子,人擠著人。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誰的錢掉在地上,也沒人管。

  地上鋪著布,布上擺著東西。銅的、鐵的、紙的、木頭的,什麼都有。吆喝聲一片,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他是被吉順叫來的。

  吉順在人群里找到他,把他領到一個攤子後頭。

  「有人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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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

  「姓錢的。」吉順說,「做舊貨的,手上有批東西,認不准。」

  「他給多少。」

  「看貨說。」吉順說,「這一單,我抽一成。」

  「這一行,你也做。」

  「我什麼都做。」吉順說,「只要不賠本。」

  攤子後頭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灰夾克,手裡轉著兩個鐵球。

  「你就是那個會看的。」

  「看什麼。」

  錢先生把他帶進旁邊一個棚子。

  棚子裡鋪著一塊舊布,布上擺著十幾樣東西。銅器、舊硯台、幾塊玉,還有一隻小香爐。

  「這堆,我收來的時候是一整批。」錢先生說,「裡頭有三樣值錢,剩下的都不值。你幫我挑出來。」

  「挑出來,你的價呢。」

  「一千。」錢先生說,「挑錯了,我不要錢,你倒賠我一百。」

  「你說裡頭有三樣。」秦決說。

  「對。」

  「做這行的,說三樣就是三樣。」秦決說,「你不會多,也不會少。」

  錢先生笑了一下。

  「你聽人說話,比看東西還細。」

  秦決在布前蹲下來。

  他沒有先拿最亮的那幾樣。他先看邊上的,看得最不起眼的。

  棚子外頭有人在喊價,聲音一陣一陣的。

  他沒抬頭。

  他拿起一塊玉,翻過來看底。

  他把一隻銅碗舉到棚子口,對著光看口沿。

  他放下,又拿起那隻香爐,用指甲在爐底的鏽上颳了一下。

  他看得慢。一塊東西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看半天,才放下。

  錢先生在旁邊站著,一開始還看著,後來走到棚子口去抽菸了。

  刮下來的鏽是紅的。

  「這個不對。」他說。

  「哪裡不對。」

  「鏽是後做的。」秦決說,「爐子是老的,鏽是新的。用酸咬出來的。」

  他把香爐放到一邊。

  半個鐘頭,他把十幾樣東西看完了。

  他挑出三樣,擺在布的一角。

  一樣是一隻舊硯台。一樣是一塊黃玉。第三樣,是一個不起眼的銅扣。

  錢先生看著那三樣,半天沒說話。

  「你以前做過這行?」錢先生問。

  「沒有。」

  「那你哪兒學的。」

  「沒人教。」秦決說,「看得多。」

  「看得多,也得有那雙眼。」錢先生說,「我幹了十五年,不如你半個鐘頭。」

  「你怎麼看的。」

  「看別的。」

  「看什麼別的。」

  「看賣家怎麼擺的。」秦決說,「值錢的東西,擺的時候手會抖。」

  「就憑這個。」

  「不憑這個。」秦決說。

  他把那塊黃玉拿起來。

  「這塊玉有裂。」他說,「裂口是舊的。裂口裡頭有土。有這個,說明它在土裡待過。」

  「那又怎麼樣。」

  「這城底下埋過東西。」秦決說,「埋過東西的土,跟沒埋過的土,顏色不一樣。」

  錢先生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手上有東西,為什麼還來掙這一千。」他說。

  「我手上沒東西。」秦決說,「我有個住處,和一雙眼睛。」

  「就這些。」

  「就這些。」

  「這批貨,我收了半年。」他說,「問過七個人,都說沒值錢的。」

  「那你怎麼還問我。」

  「因為第八個人說,你有一雙眼睛。」

  他從兜里掏出錢,數了一千,遞給秦決。

  秦決接了。

  「還有個事。」錢先生說,「下個月我有一批貨到,比這批大。到時候,你還來。」

  「來。」

  「價怎麼算。」

  「看貨說。」

  錢先生笑了一下。

  「你這人,不像二十來歲的。」

  秦決把錢收進貼身兜里。

  吉順在一邊站著,等人散了才湊過來。

  「一千。」他說,「我抽一成,一百。」

  秦決數了一百給他。

  吉順收了錢,沒有走。

  「有話就說。」

  「錢先生這種人,不做虧本買賣。」吉順說,「他給你一千,是要你記住他。往後他找你,你不好推。」

  「我知道。」

  「你知道還接。」

  「我缺錢。」

  「這一片,認貨的人多嗎。」秦決問。

  「不多。」吉順說,「真的不多。有眼睛的多半不肯說。肯說的,多一半是騙人的。」

  「那我是個例外。」

  「你是個例外。」吉順說,「例外的人,活得累。」

  秦決把錢又數了一遍。

  一千塊,厚厚的一疊,都是十塊的。

  他出棚子的時候,市場裡人更多了。

  他在市場上轉了一圈。有一個攤子上擺著一排舊書。他蹲下來翻了翻,翻到一本講玉器的,紙都發黃了。

  他問了價,一毛五,買下了。

  賣書的老頭叫住他。

  「小兄弟,你要學這個?」

  「看看。」

  「看書學不會。」老頭說,「玉是摸出來的,不是看出來的。」

  「那怎麼看。」

  「先摸三百塊,摸到手上長記性。」老頭說,「你摸過多少塊。」

  秦決沒答。

  他摸過的,比三百塊多,也比三百塊少。

  他走到街口,停在一家茶館門口,買了兩個包子,就著茶水吃了。

  一千塊。這是他出獄以後拿到的頭一筆大錢。

  他沒有立刻回進步巷。

  他先去了城北,找了一家開鎖的鋪子,買了一把舊銅鎖,又買了兩段鐵鏈。

  鋪子的老闆問他鎖什麼,他說鎖箱子。

  老闆說,鎖箱子不用這麼好的鎖。

  他說,我的箱子值錢。

  回住處以後,他把木匣子鎖進床底下的鐵環上。

  鐵環是上回房東修門的時候順手釘上的。他當時沒在意,現在用上了。

  書他壓在枕頭底下。

  一千塊,他分成三份。一份貼身,一份塞在牆縫裡,一份寄在別人手上。

  鎖好以後,他坐了一會兒。

  一千塊,夠他在這座城裡住半年。半年,能做完很多事。

  他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

  他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上下,穿一件乾淨的褂子,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秦決先生。」

  秦決沒有應。

  「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

  「誰。」

  「他沒說。」年輕人把信封遞過來,「他只說,你看完就懂了。」

  秦決接過信封。

  信封很薄,裡頭像只有一張紙。

  「他還在哪兒。」

  「街口。」年輕人說,「他說他等你半個鐘頭。」

  「他等了多久了。」

  「不知道。」年輕人說,「我來的時候,他就在了。」

  「他坐什麼來的。」

  「沒坐車。」年輕人說,「走來的。」

  年輕人轉身下樓走了。

  秦決把信封拆開。

  裡頭是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鋼筆寫的:三年前那個人,不是濱江人。

  底下沒有簽名,也沒有落款。

  他站在門口,把那張紙看了兩遍。

  街上有人挑著擔子走過,喊了一聲什麼。

  他沒有聽見。

  他認得這個字。

  起筆頓一下,收筆拖出去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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