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燈亮了


  那輛車是停在他住的樓底下的。

  下午他出門的時候就看見了,當時沒在意。

  那批人是傍晚來的。

  秦決從舊貨市場回來,走到進步巷口,看見樓下停著一輛車。

  車是新的,牌照是本地的。

  車旁邊站著三個人,都穿深色夾克,看著像做生意的。

  他走過去。

  

  「秦決。」

  「我是。」

  「有人想跟你談一筆買賣。」

  「什麼買賣。」

  「你身上那件東西。」

  秦決站著沒動。

  「你們是哪一家的。」

  「哪一家不重要。」帶頭的人說,「重要的是,我們出的價比別人高。」

  「別人是誰。」

  「你見過的。」帶頭的人說,「城西那個做舊貨的,城南那個收帳的,還有跟你隔著窗說過話的那個。」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不賣。」

  「你還沒聽價。」

  「不賣。」

  「不愛想的人,命短。」

  「那你替我想。」

  帶頭的人笑了一下,沒笑出來。

  帶頭的人嘆了口氣。

  「我們老闆說了,你要是說不賣,就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說想想。」

  「不用想。」

  帶頭的人往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那兩個人,一邊一個,把秦決夾在了中間。

  巷子裡沒有人。這個點,住戶都在屋裡做飯。

  「我們不動手。」帶頭的人說,「動手不好看。」

  「你們是替人辦事的。」

  「是。」

  「辦事的人,不該問價。」

  「我們老闆讓問。」帶頭的人說,「他說,價開了,你才知道值多少。」

  「那你們擋著我做什麼。」

  「擋著你,是想讓你把話聽完。」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展開。

  紙上是幾行字。

  「這一張,是南邊一家出的價。」

  他又摸出一張。

  「這一張,是北邊那家。」

  「還有第三家。」他說,「第三家不出價,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東西在你身上,是浪費。」

  秦決沒有說話。

  「我們老闆說,你身上那東西,早晚要被人拿走。」帶頭的人說,「拿走的時候,你最好在旁邊看著,別躺在地上。」

  「你們老闆是誰。」

  「你猜不到的那一種。」

  秦決的手指在兜里動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

  帶頭的人沒有退。

  「你要做什麼。」

  「我從這道口子過去。」秦決說,「你們讓開。」

  「不讓呢。」

  秦決沒有再說話。

  三樣東西,都在他貼身的地方。

  他先用手按了按,確認還在。

  第一步,他撞進了左邊那人的懷裡。

  那人的手剛要抬,他的肩膀已經頂到了對方胸口。

  骨頭響了一聲。

  第二個人從側面繞,腳步很輕。

  秦決判斷他練過。練過的人,才會這麼走。

  右邊那個人一刀砍過來。刀不長,是短刀。

  秦決讓了一下,刀從他胳膊上划過去,割開了袖子。

  他沒有躲第二刀。

  他伸手,抓住了那隻拿刀的手腕。

  就在這時候,他心口那樣東西頂了上來。

  這一回他來不及讓。

  或者他本來也沒打算讓。

  他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把身子壓低。

  然後他開了。

  不是他自己想開的。

  那一瞬間,他聽見了城裡的聲音。

  不是人說話的聲音,是那些藏在城裡的、別的聲音。

  南邊一聲。

  北邊一聲。

  西邊兩聲。

  還有更遠的地方,很亮的一聲。

  它們同時轉過來,看著他。

  像一片黑水面上,忽然亮起了燈。

  燈不是一盞,是一片。

  它們不在城裡一個地方,也不是同時亮的。先南邊亮了一盞,接著北邊接了一盞,再往外,一盞接一盞。

  到後來,連城外很遠的地方,也亮了一盞。

  帶頭那三個人,被他甩了出去。

  他自己也不記得是怎麼甩的。

  他只記得,那一下他的手比平時快,力氣也比平時大。

  大到他自己都不認得。

  等他回過神,三個人躺在地上。一個在哼,兩個不動。

  巷子口有人探出頭來看。

  有一戶人家的門開著,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

  她看了他一眼,趕緊把門關上了。

  他把胳膊上的袖子拉下來,遮住那道口子。

  他站著喘了幾口氣。

  剛才那一下之後,他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塊,兩條腿發軟。

  他知道這是什麼。這是開完之後的空。上回在巷子裡開完,他躺了半個鐘頭才起得來。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從巷子兩頭來的。

  他抬起頭。

  來的不是拾骨人。

  是三個人。穿著一樣的灰衣服,走路的樣子都一樣,不快不慢。

  走在中間那個,手裡什麼也沒拿。

  他在秦決面前站住。

  「剛才那一下,是你開的。」

  秦決沒有答。

  「我們不是來抓你的。」那人說,「我們是來認一下。」

  「認完了呢。」

  「認完了,回去交差。」

  「交完差呢。」

  灰衣服的人沒有答。

  「認什麼。」

  「認一下是誰。」那人說,「認完了就走。」

  他看了秦決一會兒。

  他的眼神很平,不是在看一個對手,像是在看一樣東西。

  「十九年了。」他說,「上一個,也是在這個季節。」

  「上一個怎麼了。」

  「沒怎麼。」那人說,「就是來的時候跟今天一樣,天剛黑。」

  「哪個上一個。」

  灰衣服的人沒有答。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根細簽,簽上有一點白色的東西。他在秦決割破的那隻袖子邊上抹了一下。

  然後他把簽子收好。

  「回去。」他說。

  走出兩步,中間那個又停下。

  「你身上那東西,早晚會有人來拿。」他說,「來的人比我們狠。你要是想活,早點學會用它。」

  三個人轉身走了。

  走得很整齊。出了巷子,腳步聲一會兒就沒了。

  秦決站在巷子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刀劃的,血已經凝住了。

  他把袖子拉下來,把血遮住。

  巷子口那幾戶人家的門,一扇一扇關上了。

  他往樓上走。

  走到二樓,他停住了。

  他站在樓梯上,回頭聽了一會兒。

  巷子裡那三個人還躺著。

  他想了想,下樓,把其中一個拖到了牆根下,又上來把門關上。

  他不知道那兩個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不能死在他住的地方門口。

  城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遠處火車過的聲音。

  他把門反鎖,把凳子抵住。

  他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裡,把胳膊上那道口子用布條纏上。

  纏到一半,他停下來。

  剛才那一下,他聽見的聲音里,有幾個是活的。

  活的,就會來。

  他把布條纏完,打了個結。

  結打得很緊,勒得手指發麻。

  他沒覺得疼。

  他靠著門坐了一夜。

  天亮之前,他活動了一下那隻胳膊,能抬起來。

  他把脖子裡的紅繩解開,看了看掛在繩上的那半截簪子,又系回去。

  可他知道,現在這座城裡,有幾樣東西,已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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