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從北邊來的人


  那三個人躺在地上的事,第二天城裡就傳開了。

  傳開的版本有好幾種。有說是仇家尋仇的,有說是搶東西的,還有說是外頭來的人下錯了手。

  

  沒有一種說到他。

  可他知道,真正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第二天,城裡安靜得不正常。

  巷子裡那三個人,一夜之間就沒了。地上那點血,也沒了。

  那輛車也不見了。

  他去巷口問修鞋攤的老頭,老頭說沒看見。

  他不知道老頭是真沒看見,還是不說。

  這一條街上的臉,他一張一張看過去。

  修鞋的,賣菜的,坐在門口曬太陽的。

  他分不清哪一張是真的過日子,哪一張是替人看著這條街。

  秦決上午去了槐樹巷。

  薛懷在樓上,桌上攤著那張城圖。

  「過來。」他說。

  桌上攤著那張城圖,圖邊上放著那本登記的本子。

  薛懷把燈往圖旁邊挪了挪。

  秦決走過去。

  圖上多了一顆釘,扎在進步巷那一塊。

  「記一筆。」薛懷說,「這一筆重。」

  「多重。」

  「夠你走三個月的。」

  「三筆滿了呢。」

  「滿了就換人。」

  「我不換。」

  「這不是你能定的事。」

  「那誰能定。」

  薛懷看了他一眼。

  「定了的人,你早晚會見到。」

  「你見過嗎。」

  「見過一回。」薛懷說,「十幾年前,我跟著師父去過一趟。」

  「什麼地方。」

  「說不清。」薛懷說,「那時候我還小,只記得屋子很大,屋裡很暗。」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寫完把本子合上。

  「昨天夜裡,城裡響了幾聲。」

  「我數出來,四聲。」

  「不止。」薛懷說,「是六聲。」

  「哪六聲。」

  「你一聲。」薛懷說,「城南一聲。城北兩聲。還有兩聲,在城外。」

  「城外也有人。」

  「城外一直有人。」薛懷說,「他們不動,是因為以前沒人值得他們動。」

  「那現在呢。」

  「現在他們動了動。」薛懷說,「動一下就停,是在看。」

  「看什麼。」

  「看你值不值當。」

  他把筆擱下。

  「你昨天的動靜,把遠地方的人也吵醒了。」

  「那些遠地方的人,會不會來。」

  「會。」薛懷說,「不是現在,是等你再響一次的時候。」

  「那我就不響。」

  「你不響,你身上那東西也會響。」薛懷說,「這不是你能攔得住的。」

  「那三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薛懷說,「我只知道,他們不是我們這一路的。」

  「那是哪一路。」

  「拾骨人不下死手。」薛懷說,「那三個人,是能下死手的。」

  「哪一路的。」

  「不知道的事,我不猜。」薛懷說,「我只記。」

  他把本子推到秦決面前。

  本子上是新寫的一行,字很小。

  本月第三次。城南一人傷。城北一人傷。城外兩人動。

  「這是你的帳。」薛懷說,「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記的是你。」秦決說。

  「你記我做什麼。」

  「我記你,是為了知道我自己走到哪一步。」

  薛懷看了他一眼,把本子收起來。

  「還有一句。」薛懷說,「你這個月,別再往城北那條巷子去。」

  「為什麼。」

  「今天下午那邊來了兩個生人。」薛懷說,「在巷口站了一下午。」

  秦決從槐樹巷出來,去了三個地方。

  第一個地方,是城東的一間舊屋。

  屋子是托吉順找的,一間半,帶一個小院。院裡有口水缸,缸是滿的。

  房東是個老太太,住在隔壁,收了三個月的租,沒有多問。進步巷那間他退了,租了這間。屋子更小,位置更偏,前後兩條巷子都通。

  第二個地方,是吉順那兒。

  吉順在自家鋪子後頭算帳。見了他,把算盤一推。

  「昨天巷子裡的事,是你。」

  「你怎麼知道。」

  「這條街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吉順說,「你那一千,花得值。」他給吉順留了一筆錢,讓吉順替他留意城裡的動靜。吉順收了錢,說好,一個月一趟,有話遞到城東那間屋子的門縫裡。

  第三個地方,是沈家外頭那條街。

  街上有賣糖炒栗子的,有修傘的,還有個擺攤算命的。

  算命的老頭看見他,招了招手。

  「小兄弟,看你面有晦氣。」

  秦決沒停。

  「往前走三步,退回來兩步,晦氣就散了。」老頭在後頭喊。

  他沒有回頭。他沒有進去,只在街上站了一會兒,把沈家的宅子看了一遍。

  宅子很大,圍牆很高,牆頭上拉著鐵絲。

  正門關著。側門有人進出,出來的都提著東西,像是廚房採買的。門口沒有牌子,只掛著兩隻紅燈籠。

  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往回走的時候,數了數沈家牆外那排樹。

  十一棵。每棵都長得很高,枝葉伸到牆裡頭去。

  回到城東,他把屋裡的東西擺好。

  木匣子放床底下,鎖上。

  藥方、領物單、半張照片,縫在貼身衣服的夾層里。

  刀他買了一把,不長,藏在門後。

  他還買了一盞燈,一盒火柴,一把舊鎖。

  東西都擺好,他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

  城東這間屋,比進步巷那間安靜。

  夜裡能聽見隔壁老太太的收音機,音量開得很小,唱的是戲。

  他聽著那點戲,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十幾年沒聽過戲了。

  在裡頭那三年,只有廣播,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三年在裡頭,他想過出來以後第一件事做什麼。他想的是回家。

  現在他知道,家沒了。他娘埋在城西,墳頭平了。他爹姓秦,族譜上把他劃了。

  他要的不是回家。

  他要的是,把二十多年前那副藥,和三年前那樁案子,兩件事串起來,問一句為什麼。

  這兩個問題,他原先以為是兩個。

  現在他知道,是一個。

  那副藥斷了他娘,那樁案子送走了他。做這兩件事的,是同一雙手。

  再往深了想,他還要做一件事:他要讓秦家把吃下去的東西,一樣一樣吐出來。

  他不急。

  三年牢坐下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秦家在濱江扎了幾十年,根深。可他見過一件事:樹越大,底下的根就越怕動。

  他只要找到那一根,輕輕一碰,上頭那棵樹就晃。

  只是這一根在哪兒,他還沒找到。

  他坐在門口,坐到天黑。

  天黑以後,他起身,把門鎖上。

  就在他插門閂的時候,門外有了動靜。

  有人站在門口。

  他從門縫裡看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腳上的鞋沾著泥。

  那人沒有敲門,就站在那兒。

  秦決把門拉開。

  「你找誰。」

  「你是秦決。」

  「屋裡就我一個人。」秦決說,「你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

  「我這話,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現在就只有我一個。」

  「門口外頭那戶,窗子開著。」那人說。

  秦決看了他一眼,把門讓開。

  「我是。」

  「我從北邊來。」那人說,「走了三天。」

  「三天,走多遠。」

  「火車坐到省城,剩下的路,走過來的。」

  「為什麼不直接坐到濱江。」

  「上頭有人交代。」那人說,「火車上有人查票,查到濱江的,要登記。」

  「誰讓你來的。」

  那人沒有答。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塊木牌。牌不大,木頭很舊,邊上磨得發圓。

  牌上刻著一個字。

  洛。

  秦決接過木牌。

  牌是涼的。他把它翻過來,背面也刻著字,刻的是兩個字。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小燈。

  他借著那點燈光看。

  背面刻的是:若萱。

  他把木牌捏在手裡,捏了很久。

  「這塊牌子,從哪兒來的。」

  那人說了一個地名。

  秦決沒有聽過。

  他問,那個地名在哪個省。

  那人說了兩個字。

  秦決把這兩個字記下來,跟木牌上的字放在一塊。

  「這牌子,你為什麼給我。」

  「不是我給你。」那人說,「是有人讓我帶給你。」

  「誰。」

  「一個老太太。」那人說,「她走不動路,讓人替她跑一趟。」

  「她姓什麼。」

  「她沒說。」那人說,「她只說,牌子上刻的那個名字,是她這輩子對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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