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地下的規矩


  那三個灰衣人走了以後,秦決一夜沒睡。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吉順的鋪子。

  吉順的鋪子在舊貨市場旁邊,一間門臉,門口堆著些舊鐵器。

  他進門的時候,吉順正在算帳。

  「昨天那三個人,你聽說了。」秦決說。

  「聽說了。」吉順說,「一條巷子裡躺三個,這種事,濱江一年也出不了一回。」

  「他們是什麼人。」

  「不知道。」

  「你說過,這條街上沒有你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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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我吹的。」吉順說,「這城裡的事,我知道一半。剩下那一半,我不敢問。」

  「那三個人穿一樣的灰衣服。」

  「穿灰衣服的人多了。」

  「走路的樣子都一樣。」

  吉順把算盤推到一邊。

  「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一個人。」他說,「你別去問他,你去聽他講。」

  「什麼意思。」

  「城南有個老頭,外號老龜。」吉順說,「他不做生意,也不管閒事。他這輩子只做一件事:給人講事。誰想知道點什麼,去他那兒坐著,他就講。」

  「他講的是真的。」

  「多半是真的。」吉順說,「真的里摻一點假,假的那一點,恰恰是他不能說的。」

  「他在哪兒。」

  「城南,河邊上,一間舊茶館。」吉順說,「你去的時候,帶兩包煙。他收煙,不收錢。」

  「你跟他熟。」

  「不熟。」吉順說,「我一年去一回,坐半個鐘頭,聽他說十句。十句里有一句有用,就值了。」

  秦決問了地址,出門往城南去。

  從舊貨市場到城南河邊,要過兩條街。他走得慢,邊走邊把這條街記在腦子裡。

  哪家門朝哪邊開,哪條巷子通到哪兒,他都記。

  城南的舊茶館在河堤下面,門口掛著一塊布簾,帘子洗得發白。

  裡面只有一張桌子。桌子後頭坐著一個老頭,很瘦,脖子往下耷著,脖子上鼓起一個包。

  秦決把兩包煙放在桌上。

  老龜看了煙一眼,沒拿。

  「坐。」

  秦決坐下。

  「問什麼。」

  「前些天,城西一條巷子裡,來了三個穿灰衣服的人。」

  老龜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看見的。」

  「我就在場。」

  老龜沉默了一會兒。

  「那三個人,不是濱江的。」他說。

  「哪兒的。」

  「外頭來的。」老龜說,「他們來辦事,辦完就走,從不留下。」

  「他們替誰辦事。」

  「這個我不能說。」老龜說,「說了,我這間茶館就沒了。」

  「那你能說什麼。」

  「我能跟你說說這座城。」老龜說,「你聽著有沒有用,是你的事。」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

  「濱江城,地面上是四家人。」他說,「秦、沈、侯、梁。這四家管的是生意、地皮、碼頭,明面上的東西。」

  「明面下的呢。」

  「明面下還有一層。」老龜說,「這一層不認四家,只認規矩。」

  「什麼規矩。」

  「三條。」老龜說,「第一,誰的地盤誰說話。第二,動手可以,不出人命。第三,出了人命,誰的事誰擔。」

  「這一層里,誰是頭。」

  「沒有頭。」老龜說,「有幾家場子。場子最大的是河對岸那家,叫望江樓。剩下的小場子,散在城裡。」

  「望江樓。」

  「你別去。」老龜說,「那地方不招呼生人。」

  「那幾家場子都在哪兒。」

  「河這邊有兩家。」老龜說,「一家在城東,叫老槐樹底下。一家在城西,沒有名字,人家叫它西場。」

  「第三家呢。」

  「第三家關了。」老龜說,「上個月關的。」

  「為什麼關。」

  「出了人命。」老龜說,「老闆跑了,夥計散了。現在那地方空著,桌椅還在。」

  「死的是誰。」

  「外人不知道。」老龜說,「知道的人,都不說。」

  秦決把這幾樣記下來。

  「上個月死的那個人,」他說,「是本地人,還是外頭來的。」

  老龜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問得挺細。」他說。

  「我是外頭出來的。」秦決說,「我知道外頭來的人怎麼想。」

  老龜笑了一下,笑的時候脖子上的包跟著動。

  「死的那個,是個看場子的。」他說,「五十來歲,在第三家幹了二十年。他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嚇死的。」

  「嚇死的。」

  「他是我們這一層里最後一個能『看見』的人。」老龜說,「他到死都在說同一句話:城西有個東西亮了。」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開始說的。」

  「開春。」老龜說,「說到上個月,人就沒了。」

  秦決沒有說話。

  「我身上有一樣東西。」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想知道,這一層里的人怎麼看。」

  老龜看了他一會兒。

  「你進門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他說,「你身上那東西,在這一層里叫奇貨。」

  「什麼叫奇貨。」

  「人人想要,誰都不敢先伸手。」老龜說,「誰先伸手,誰就成了別人的靶子。」

  「這種事,以前有過。」

  「有過。」老龜說,「十九年前也有過一個。」

  「後來呢。」

  「後來那個人沒了。」老龜說,「東西也沒了。」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跟你差不多。」老龜說,「也是一個人來的,也是身上帶著東西。」

  「他後來怎麼了。」

  「他在這城裡待了半年。」老龜說,「頭一個月,沒人敢碰他。第二個月,幾家一起伸手。第三個月,他就不見了。」

  「不見了,是死了,還是走了。」

  「沒人看見他死。」老龜說,「也沒人看見他走。」

  「東西呢。」

  「也沒了。」老龜說,「有人說跟著他一塊兒沒了,有人說被人分了。分沒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那以後,這城裡再沒人當面提『奇貨』這兩個字,一提就閉嘴。」

  「十九年前,我還沒生。」秦決說。

  「我知道。」老龜說,「這事本來跟你沒關係。可你身上也帶著東西,那我就得跟你說一聲。」

  「說什麼。」

  「頭一個月,別露。」老龜說,「你在我這兒坐了半個鐘頭,什麼都沒露。這就對了。」

  「第二個月呢。」

  「第二個月,你得讓人看見你不好惹。」老龜說,「第二個月還縮著,人家就當你是塊肉。」

  「第三個月呢。」

  「第三個月,看命。」老龜說,「那半年裡,他做過一件事。」

  「什麼事。」

  「他把這城裡幾家的底細,一家一家摸了一遍。」老龜說,「摸到最後一家,他就不見了。」

  「最後一家是哪家。」

  「這個我不說。」老龜說,「你摸到頭,自己就知道了。」

  秦決把這幾句記在心裡。

  「再問一句。」他說,「那三個穿灰衣服的,跟十九年前那樁事,有沒有關係。」

  老龜沒有說話。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我這茶館開了三十年。」他說,「三十年裡,來問我話的人不少。問得最多的是兩句:誰幹的,什麼時候來。」

  「你答哪一句。」

  「一句都不答。」老龜說,「我只說這座城怎麼走。怎麼走是你的事。」

  秦決看他。

  「我明白了。」

  他端起杯子。

  「茶涼了。」他說,「你走吧。」

  秦決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回頭。

  「那三個灰衣服的,還會來嗎。」

  「會。」老龜說,「下回來的時候,他們不會穿灰衣服了。」

  「那我怎麼認。」

  「認不出來。」老龜說,「他們換衣裳,也換臉。」

  「那還認什麼。」

  「認走路。」老龜說,「城裡人走路,心裡都有事,腳下不是快就是慢。他們不快不慢,三個人一個步子。」

  秦決把這一句也記下。

  他把兩包煙往桌上推了推。老龜沒動。

  秦決把帘子掀開,出去了。

  河上有一條船過去,船夫在唱歌,唱的一半聽得清,一半聽不清。

  他站在河邊,把老龜說的幾條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地面上四家。地面下幾層場子。望江樓最大。城西第三家空著。

  還有一句:十九年前,有過一個跟他一樣的人。

  要查三年前那件事,光靠跑腿不夠。

  他得讓這一層的人認他。

  而讓人認他的辦法,只有一個:在他們面前,把自己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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