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個場子


  城西那間空場子在一條巷子深處。

  從河堤過來,走了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走到頭才是。

  門是虛掩的。他推開門,裡頭一股潮味。

  屋子不大,擺著七八張方桌。桌椅都還在,桌上還有幾隻杯子,杯底留著深色的茶漬。

  地上掃過,掃得不乾淨,牆根那兒有一片印子,顏色比別處深。

  他蹲下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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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子擦過好幾遍,擦的人手勁不小,把地磚都蹭花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

  牆角有一個木架,架上空著,只有一層灰。

  灰上有一個手印。

  手印五指張開,是按在架子上的。按得很重,指尖那幾處壓得黢黑。

  他順著架子往上看,牆上有一片地方,比周圍乾淨一點。像是有人常年扶著牆站在這兒。

  牆上什麼也沒有。

  他退開兩步,把這一面牆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看見了劃痕。

  劃痕很淺,是拿指甲或者粉筆尖劃的。一個字,劃了很多遍,一遍疊一遍。

  他認了半天,認出來那個字。

  亮。

  他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

  老龜提過,老柴臨死還在念那一句:城西有個東西亮了。

  他把那個字記在心裡,退出來,把門帶上。

  他沒有動那間屋裡的任何一樣東西。

  要想在這一層里站住,第一步是別碰別人的東西。

  他往城東去。

  老槐樹底下不是一棵樹,是一條街的名字。街不長,兩邊都是舊鋪子。

  街口那家鋪子,白天賣茶,晚上關。

  他去的時候是傍晚,天還沒黑透,鋪子門口的燈已經亮了。

  他掀帘子進去。

  鋪子裡擺著六張桌子,坐了四桌人。

  四桌人穿得都不起眼,有穿褂子的,有穿工裝的。桌上放著茶,沒人說話,或者話說得很輕。

  櫃檯後頭站著一個夥計,三十來歲,穿一件藍布衣裳。

  秦決找個靠牆的位子坐下。

  夥計過來。

  「喝茶。」

  「喝。」

  「喝什麼。」

  「隨便。」

  夥計笑了一下。

  「我們這兒,隨便就是沒有。」

  他從櫃檯後頭端來一碗茶,放在桌上。

  「兩毛。」

  秦決給了錢。

  他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點澀。

  他沒有急著說話。他坐著,把屋裡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靠門那桌坐著三個人,中間一個手上戴著個大扳指。

  靠窗那桌坐著一個老頭,一個人,桌上擺著一副棋。

  最裡頭那一桌,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一件黑衣服,面前放著一個木匣子。

  秦決的目光在那隻木匣子上停了一下。

  看完,他就低下頭喝茶。

  過了半個鐘頭,屋裡人陸陸續續走。走的人把茶錢壓在杯子底下,起身就出門,誰也不看誰。

  最後只剩下兩桌。一桌是那個戴扳指的,一桌是那個老頭。

  夥計拿著抹布過來擦桌子。

  擦到秦決這桌,他停住了。

  「你坐了半天,一句話沒說。」

  「我是來喝茶的。」

  「來我們這兒的人,都說是來喝茶的。」夥計說,「喝完就走的,才是喝茶的。」

  「那我該走。」

  「你該說你為什麼留下。」

  秦決把碗放下。

  「我想見個人。」

  「見誰。」

  「說話算數的人。」

  夥計看了他一會兒。

  「我們這兒,說話算數的是老闆。」他說,「老闆不見生人。」

  「那要怎麼樣才見。」

  「要有一樣東西。」夥計說,「一樣老闆看了會想知道來路的東西。」

  秦決想了想。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

  紙條上只有三個字,是他剛才在空場子那面牆上臨摹下來的。

  亮。

  夥計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站直了。

  「你等一下。」

  他進了後屋。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

  「老闆問你,這個字你在哪兒看見的。」

  「城西,一間空屋子。」

  「那間屋子,上個月封了。」

  「我知道。」

  「你還進去。」

  「我進去的時候,門是虛掩的。」

  夥計盯著他看。

  「老闆說,讓你留下。」

  「留多久。」

  「留到他來。」

  秦決重新坐下。

  靠窗那個老頭把棋收起來,經過他這桌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小兄弟。」老頭說,「你這個字,寫錯了一筆。」

  「哪兒錯了。」

  「亮字底下那個兒,你寫成了幾。」

  秦決低頭看那張紙條。

  他寫的時候,確實是照牆上劃痕臨的。牆上的劃痕太多遍,底下那兩筆糊在一起。

  「那這字原本是什麼。」

  「原本是什麼,得問劃線的人。」老頭說,「可惜他沒了。」

  老頭出了門。

  秦決把紙條收回來,折好,放進兜里。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屋裡的人一個接一個走。

  最後是靠門那桌戴扳指的三個人。他們站起來,經過他這桌的時候,戴扳指的那個停了一下。

  「小兄弟。」

  秦決抬頭。

  「你這個字,別再拿給第三個人看。」

  「為什麼。」

  「錯一筆的字,是死人留下的。」那人說,「活人寫字,不這麼寫。」

  他說完就走了。

  三個人出了門,腳步不重,出了街口就聽不見了。

  屋裡只剩兩桌。一桌是他,一桌是最裡頭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

  夥計把燈撥亮了些,退到後頭去了。

  秦決坐著,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站起來。

  她端起桌上的木匣子,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匣子放在桌子中間,蓋子朝上,沒有打開。

  「字是你臨的。」她說。

  「是。」

  「西場那間屋子封了半個月,你是頭一個進去的。」

  「門是虛掩的。」

  「門是我讓人虛掩的。」她說。

  秦決看著她。

  「那屋裡沒東西。」他說。

  「沒東西,才要看清楚進來的人拿不拿。」她說,「你要是揣走一樣,今天你就出不了這條街。」

  「我空手出來的。」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坐過來了。」

  夥計遠遠地站著,不敢看這邊。

  「那間屋子,是誰的。」秦決問。

  「我男人的。」她說,「他死了三年,屋子一直空著,我留了個人看著。」

  「看場子的那個。」

  「嗯。」她說,「他叫老柴,在我男人跟前跟了二十年。我男人的事,他都經手過。」

  「他是怎麼死的。」

  「嚇死的。」她說,「不是打,不是毒,是自己把自己嚇死的。」

  「一個看場子的,有什麼好嚇。」

  「他說他看見了東西。」她說,「開春起,他天天說同一句:城西有個東西亮了。」

  「亮的是什麼。」

  「他沒來得及說。」她說,「說到上個月,人就沒了。我去看的時候,他坐在那張桌子後頭,眼睛睜著,手按在架子上。」

  秦決想起牆上那個按得很重的手印。

  「他手按在架子上,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她問。

  「我看見手印了。」

  她看了他一會兒。

  「你還看見什麼了。」

  「牆上有個字。」秦決說,「劃了很多遍。」

  「那字是他劃的。」她說,「他每天劃一遍,劃到死。」

  秦決把兜里那張紙條摸出來,放在桌上,推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

  「錯了一筆。」

  「臨的。」秦決說,「牆上的劃痕糊在一塊兒了。」

  「那字底下那一筆,原本是兒的。」她說,「往上挑的。」

  「挑上去是什麼字。」

  「不知道。」她說,「他名字里沒有這個字。我男人的名字里也沒有。我翻過他所有的東西,沒找著。」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夥計新沏的,還熱。

  「我這兒有規矩。」她說,「你守規矩,我就跟你說幾句。你不守,我就當沒見過你。」

  「什麼規矩。」

  「第一條,誰的地盤誰說話。你進西場那間屋子,是踩了別人的地。」她說,「你沒翻東西,這條我不跟你算。」

  「第二條。」

  「第二條,往後你在我這兒問的事,你得拿事來換。」

  「我有什麼能換的。」

  「你有。」她說,「你身上帶著東西。」

  秦決沒有說話。

  「你進門我就知道。」她說,「我這幾年不見生人,見你,是因為你身上那東西,跟十九年前來過的一個人一樣。」

  「十九年前來過一個人。」

  「在我這兒坐了一夜。」她說,「第二天往北去了。」

  「往北做什麼。」

  「他說他要去找一樣東西,找到了就回來。」她說,「他說那東西姓什麼,記在一塊木牌上。」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回來了嗎。」

  「沒有。」她說,「十九年,沒回來。」

  她把茶碗放下。

  「這幾句,是我白送你的。」她說,「下回你再問,就得拿事來換。」

  「換什麼。」

  「換一件事。」她說,「老柴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知道他到底看見了什麼。」

  「你要我查。」

  「我的人手,進不了那幾家的門。」她說,「你一個人,無牽無掛,能進。」

  「我為什麼要替你查。」

  「因為你也想知道。」她說,「你查的是老柴看見的東西,我查的是老柴。兩條線,一條走。」

  秦決把紙條收回兜里。

  「你怎麼知道我查的不是別的。」

  「你打聽的是十九年前的人,問的是那三個灰衣服的。」她說,「你要查的事,跟我不撞。」

  她站起來,把木匣子端起來。

  「我姓什麼,你不用知道。街面上都叫我六娘。」她說,「你這兩天要是想通了,還來這兒喝茶,喝到第二碗,我就知道你想通了。」

  她走到門口。

  「還有一句。」她說,「你要進那幾家門,光靠打聽不夠。」

  「那靠什麼。」

  「靠讓他們知道你不好惹。」她說,「這城裡的人,只記得兩樣東西:一樣是帳,一樣是疼。帳要慢慢算,疼要當場給。」

  帘子一掀,她出去了。

  秦決坐在空屋裡,把那碗涼茶喝完了。

  他沒急著走。

  他把今晚聽到的話,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西場那個看場子的,看見了東西,嚇死了。

  十九年前那個人,在六娘這兒坐了一夜,往北去了,沒回來。

  那個人找的東西,記在一塊木牌上。

  而他兜里,正揣著一塊刻著姓的木牌。

  他把兩塊對上了。

  他起身,把茶錢壓在碗底下,出了門。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

  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有人擺了張桌子下棋,圍了四五個人。

  秦決站了一會兒,沒有過去。

  他要走的路,不在棋盤上。

  他往城東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他回頭,朝河對岸看了一眼。

  望江樓的燈,隔著一層水汽,亮著。

  老龜說過,那地方不招呼生人。

  六娘也說過,讓人認他的辦法只有一個。

  他轉過身,接著往回走。

  走到城東那間屋子的巷口,他把腳步放慢了一點。

  這條街從今晚起,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走了。

  老龜說,頭一個月別露。

  六娘說,第二個月得讓人看見。

  可他等不了兩個月。

  他推門進屋,把燈點上。

  燈芯跳了兩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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