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不好惹


  城西那條街,白天賣舊貨,傍晚撤攤。

  

  撤攤以後只剩幾盞燈,燈下面擺著修鞋的、補鍋的、賣面的。

  秦決從街東頭過來的時候,路被堵了。

  七個人。都穿工裝,袖口卷到胳膊肘,腳上是幹活穿的膠底鞋。

  最前頭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脖子上有一塊疤。

  「吳秋。」

  秦決站住了。

  「你認錯人了。」

  「沒認錯。」疤臉說,「我盯你三天了。你從城東那間屋子出來,走進步巷,進舊貨市場,一天兩趟。」

  「你盯我做什麼。」

  「不做什麼。」疤臉說,「有人出錢,讓我問你一句話。」

  「哪一句。」

  「你身上那東西,賣不賣。」

  秦決看著他。

  「不賣。」

  「你還沒聽價。」

  「不聽。」

  疤臉笑了一下。

  「我們也不打算開價。」他說,「我們就來試試。」

  「試什麼。」

  「試試你是不是真像他們說的那樣。」

  他把手抬起來。

  七個人散開,站成一個半圈。

  街兩邊,撤攤的、挑擔的、蹲在牆根吃飯的,都往這邊看。

  有個賣面的把爐子往後收了收。

  秦決站著沒動。

  他先看了一圈退路。

  身後兩步是巷口,那巷子進去是死路,走不通。

  左邊是牆,右邊是一排關了門的鋪子。

  七個人把口子收在上頭,收得很整齊。

  是練過的。

  「你們替誰辦事。」

  「辦事的人不問老闆是誰。」

  「那你們倒問得清楚。」

  「問清楚不救你。」疤臉說,「你今天把東西留下,人可以走。」

  「東西不在身上。」

  「那在哪兒。」

  「在你們拿不著的地方。」

  疤臉不笑了。

  「你還嘴硬。」

  「我不是嘴硬。」秦決說,「我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今天本來不想動手。」

  「那你是想跑。」

  「我是想讓你想清楚。」秦決說,「你們七個人,一個月掙多少錢。」

  疤臉沒答。

  「出錢的人給你們多少,我不問。」秦決說,「我只問你,為這點錢,斷一隻手,值不值。」

  半圈裡的人動了動。

  有一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疤臉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聽他放屁。」

  「我不是放屁。」秦決說,「我今天不想廢人。你們現在還來得及。」

  「你他媽。」

  疤臉往前走了一步。

  秦決先動手了。

  他不打最前頭那個。

  他往左邊斜了半步,從半圈最薄的地方撞進去。

  那個人手還沒抬起來,膝蓋上先挨了一腳,人歪下去,胳膊先著地。

  響聲很脆,在空街上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個人從後頭撲上來。

  秦決不回頭。他肩膀往後一沉,用後腦底下那一塊去頂,正頂在對方下巴上。

  那人往後倒,嘴裡磕出了血。

  剩下五個一塊兒上。

  秦決這回沒躲。

  他往前沖,從人縫裡穿過去,抓住一個的領子,把人的頭往地上按。

  按了兩下。

  地上那個不動了。

  剩下的四個停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秦決轉過身,正面撞上第二個。他撞得不低,撞在腰上。

  那人的身子折了一下,彎下去,嘴裡往外冒氣。

  秦決按著他的背,把他推出去,又撞翻了後頭兩個。

  巷子裡靜了。

  街上也靜了。

  賣面的站在爐子後頭,手裡的勺子還舉著,沒敢放下。

  七個人里,還站著的是疤臉。

  疤臉沒跑。

  他從腰後摸出一根鐵棍。

  「你練過。」

  「沒練過。」秦決說,「關過。」

  「關過三年?」

  「三年。」

  疤臉掄起鐵棍。

  秦決讓了一下。棍子砸在牆上,濺起一層灰,蹭掉了半塊磚皮。

  他順著棍子往前邁了一步,抓住疤臉的手腕。

  鐵棍還在疤臉手裡,可他的手腕被擰到了背後。

  秦決手上加了力。

  骨節響了一聲。

  疤臉叫了。

  鐵棍掉在地上,滾了兩步,停在一盞燈底下。

  秦決鬆開手,退開半步。

  疤臉扶著牆,彎著腰,出了一頭的汗。

  「這隻手,接得上。」秦決說,「好好養,養兩個月。」

  「你敢廢我。」

  「我沒廢。」秦決說,「我今天不想廢人。」

  他彎腰把鐵棍撿起來,掂了掂,扔到牆根底下的水溝里。

  「回去跟出錢的人說一聲。」

  「說什麼。」

  「說一句話就夠。」秦決說,「我不好惹。」

  「你叫什麼。」

  「吳秋。」

  「你騙人。」

  「我身份證上就寫這個。」秦決說,「你要查,去查。」

  他轉過身,往街口走。

  街上那幾盞燈,把地上躺著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賣面的把爐子重新捅開,火苗躥上來。

  蹲在牆根的老太太一直沒動,這時候才低頭收拾她的碗。

  秦決從她跟前走過去。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塊舊布,布上擺著幾雙做好的布鞋。

  鞋底的針腳很密。

  她把碗放下,拿起一隻鞋,撣了撣鞋面上的土。

  秦決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那幾雙鞋裡有一雙,鞋碼跟他腳上的一樣。

  街口站著一個穿藍布衣裳的人。

  手裡提著一盞燈。

  是老槐樹底下那個夥計。

  「我看了半天。」夥計說。

  「你來看我。」

  「六娘讓我來的。」夥計說,「她說今晚城西這條街上有事。」

  「她怎麼知道。」

  「前晌有人去店裡打聽過你。」夥計說,「打聽你,就得先知道你是誰。」

  「那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夥計說,「你剛才那一下,這條街上的人都看見了。」

  「看見什麼。」

  「看見你沒用刀。」夥計說,「七個人,你一個沒下死手。」

  「這有什麼用。」

  「有用。」夥計說,「地下這一層,不看你打贏過誰,看你怎麼打。」

  他把燈舉高了些,照了照秦決的臉。

  「你沒露那東西。」夥計說,「六娘說,你要是今天就把那東西露出來,那就不值錢了。」

  秦決沒有說話。

  「她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說。」

  「明天來喝茶。」夥計說,「第二碗。」

  夥計提著燈走了。

  秦決站在街口,看著那盞燈拐過彎,滅了。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節。

  右手第二個指頭上,皮破了,血已經凝住。

  不疼。

  他往城東走。

  路過進步巷口的時候,他往裡頭看了一眼。

  巷子裡黑著,什麼也看不見。

  今天這條街上的人,往後會記住他的臉。

  老龜說過,頭一個月別露。

  他今天把這個規矩破了。

  破得不算大。他只露了手,沒露那東西。

  可他知道,從今晚起,他不再是一個從城東走出來、誰也不認識的生人了。

  這條街會替他說話。

  他推開城門外的巷子,摸到自家門口,摸黑開了鎖。

  進屋,他沒點燈。

  他在小板凳上坐下,把右手擱在膝蓋上。

  窗外頭有火車過,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走遠。

  他坐著,把明天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兩遍。

  第二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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