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二碗茶


  第二天下午,秦決又去了老槐樹底下。

  鋪子裡的燈還沒點。六張桌子空著四張,靠窗那張坐著一個老頭,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坐回上次那個靠牆的位子。

  夥計看了他一眼,沒問他要喝什麼,轉身進後頭,端了一碗出來。

  秦決把兩毛錢擱在桌沿上。

  他喝了一口。

  茶換了。上回是粗茶,澀。這回的茶味道淡,後頭有一點回甜。

  他把碗放下,坐著。

  夥計擦完別的桌子,過來收他的碗。

  「這碗還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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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上回說,喝到第二碗,你就知道。」

  「我說的是六娘。」夥計說,「你再喝一碗。」

  他把碗端走,過了一會兒又端來一碗。

  秦決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

  後屋的帘子掀開了。

  六娘出來了。

  她今天穿一件深色的褂子,頭髮在腦後挽著,手上沒拿那個木匣子。

  她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昨晚那七個人,你打了幾分鐘。」

  「沒算。」

  「不到三分鐘。」她說,「街口賣面的,是我的人。他說你從動手到收手,中間抽了兩回氣。」

  「你看得挺細。」

  「這條街上的事,我都要看細。」她說,「昨晚那七個人,不是我請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們是誰請的。」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六娘說,「錢從城南走,過三道手。查不出頭。」

  「城南的哪一家。」

  「不是城南哪一家。」她說,「出錢的人在城南存的錢,辦事的人在城北找的。中間隔著一層,誰也夠不到誰。」

  「這法子,不是本地人想得出來的。」

  六娘看了他一眼。

  「你也看出來了。」

  「怎麼會。」

  「本地人辦事,講究留名字。」她說,「留了名字,將來才好算帳。昨晚這七個,一個名字都沒留。」

  「他們連話都少說。」

  「這就是外頭人的做法。」她說,「外頭來的人辦事,只講一件事:辦沒辦成。辦完了,人就不見了。」

  秦決把這句記下。

  「那他們為什麼盯上我。」

  「這要看你自己。」六娘說,「你出獄才一個月,從城東那間屋子出來,進舊貨市場,一天兩趟。你自己覺得沒人看,其實早有人排隊看著你。」

  「他們想看什麼。」

  「看你身上那東西什麼時候露。」六娘說,「昨天你沒露,他們就更想看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你來找我,是想問我一樣東西。」她說。

  「望江樓。」

  「嗯。」

  「能不能進。」

  「能。」六娘說,「今天進不了,三天後能進。」

  「三天後有什麼。」

  「三天後,城裡有一場市。」她說,「半年一回。」

  「什麼市。」

  「擺燈。」六娘說,「半年一回,各家把手裡攥著的舊東西拿出來,擺在一塊看。」

  「看什麼。」

  「看值多少。」她說,「擺燈那晚上,河兩岸的鋪子全點燈。燈亮著,東西就擺在燈底下。看上的,出價;出價最高的,東西拿走。」

  「這是買賣。」

  「是買賣。」六娘說,「可擺燈那天,買賣是次要的。」

  「那什麼要緊。」

  「誰來了要緊。」六娘說,「三年不出門的會出門,住在城外的會進城。有的人一年只露這一回臉。」

  「望江樓的人來不來。」

  「來。」六娘說,「望江樓那天會派個人來,坐最上頭那桌。」

  「你怎麼知道。」

  「二十九年前,我嫁進這條街那年,就已經是這樣了。」她說,「擺燈一共擺了二十九回。」

  「二十九回你都去了。」

  「二十五回。」她說,「有四回我沒去。」

  「為什麼。」

  「有一回是我男人下葬。」她說,「另外三回,是我不想讓人看見。」

  秦決把這幾句在心裡排了一下。

  「你要我做什麼。」他問。

  六娘放下茶碗。

  「老柴的事。」她說,「上回我只跟你說了個外號,今天說點別的。」

  「嗯。」

  「我今天跟你說實話。」她說,「他不叫老柴。老柴是我們叫慣了的。他真名不姓柴。」

  「他真名叫什麼。」

  「我不知道。」六娘說,「這條街上的人,多半都不帶真名過日子。」

  「那你怎麼知道他不姓柴。」

  「昨天夜裡。」她說,「他屋裡翻出來一樣東西。」

  「什麼。」

  「一張當票。」六娘說,「壓在他床板底下。」

  「當票上寫著。」

  「寫著一個名字。」她說,「我不認得那個字。我認字不多,可柴字我認得。當票上那個字,不是柴。」

  「你把那張當票給我看。」

  「不能給。」六娘說,「那張東西,我不能讓它出這條街。」

  「那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替我查。」她說,「老柴死前半個月,見過誰。」

  「這條街上的人,你不問他們。」

  「我問了。」她說,「問出去十句,收回來八句『不知道』,兩句『沒看見』。」

  「那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先跟他們說過話了。」六娘說,「這一層的人,怕的不是我,是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六娘說,「所以我要一個不在這一層里的人去問。」

  秦決看著她。

  「你要我進外頭那幾家的門。」

  「進不去。」她說,「我不讓你進去。你只要在門外面站著。」

  「站著做什麼。」

  「看誰出來,看誰進去。」她說,「老柴死前半個月,去過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不是這一層的。你去那兒站著,站三天。」

  「哪個地方。」

  「城北。」六娘說,「一間當鋪。」

  秦決把手往袖子裡攏了攏。

  「當鋪的名字。」

  「沒有名字。」六娘說,「門臉上就一個『當』字。掌柜姓戴,是個瘸子。」

  「老柴什麼時候去的。」

  「他死前兩天。」六娘說,「他當了一樣東西,沒贖。」

  「什麼東西。」

  「不知道。」六娘說,「當票上只寫了當物的一行字。我認不全。」

  「那一行,你看見幾個字。」

  六娘想了想。

  「三個。」她說,「頭一個字我認得,是個『銅』字。」

  秦決把這一句記下。

  他起身。

  六娘也站起來。

  「進了當鋪,別說是我讓你去的。」她說。

  「為什麼。」

  「戴瘸子不欠我人情。」六娘說,「他欠的是別人的。你要讓他開口,得用你自己的法子。」

  「什麼法子。」

  「你身上帶著一樣東西。」她說,「這一層不管它叫值錢,給它單起了個名,叫奇貨。」

  「奇貨不露。」

  「不用露。」六娘說,「戴瘸子做了三十年當鋪,什麼樣的舊東西沒見過。你只要認出一件他當鋪里的東西有什麼來路,他就得跟你說話。」

  她走到後屋門口,掀開帘子。

  「三天後的擺燈,我帶你進去。」她說,「這三天,你把老柴的事給我摸出個頭。」

  「摸出來呢。」

  「摸出來,擺燈那晚上,我帶你去見最上頭那桌。」

  帘子落下。

  秦決站在空鋪子裡,把茶碗裡剩下的茶喝完了。

  出門的時候,靠窗那個老頭還在下棋。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

  「嗯。」

  「你昨天在城西打的,是七個。」

  秦決停住。

  「你怎麼知道。」

  「這條街上的事,我比六娘看得早。」老頭說,「我在這兒下了十七年棋。」

  「你看出來了什麼。」

  「你贏是因為你狠。」老頭說,「狠能贏七個人。贏不了整座城。」

  老頭把一顆棋子按在盤上。

  「你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他說,「那東西要是只會讓你狠,你早晚是第二個躺下的。」

  秦決看著他。

  「躺下的是誰。」

  「城西那間屋子裡的那位。」老頭說,「他叫老柴。」

  老頭不再說話,低頭看棋。

  秦決掀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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