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當鋪


  城北那條街比城西窄,也比城西舊。

  兩邊是矮樓,一樓全是鋪面。有賣麻繩的,有修鐘錶的,還有一家裁縫鋪,門口掛著幾件舊棉襖。

  當鋪在街中段。

  門不算小,可門臉上什麼招牌都沒有,只在門楣上刷了一個字。

  當。

  秦決第一天沒進去。

  他在街對面一個賣煙的小攤跟前站著,買了一包煙,把煙拆開,抽了兩根。

  半天裡,當鋪進去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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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床被子。一個年輕人,手裡捏著一塊表。一個中年男人,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還有兩個,空手進去,空手出來。

  那兩個人走路的樣子,秦決都記下了。

  不快不慢。

  第二天他又去。

  這一回他站在裁縫鋪門口,裝作等人。

  上午十點鐘,那兩個走路不快不慢的人又來了。

  一個先進去,一個在街口站著。

  進去的那個,過了一刻鐘出來。

  兩個人在街口碰了個頭,一句話沒說,往北走了。

  秦決記住了那個方向。

  第三天下午,他走進當鋪。

  裡頭比外頭暗。

  櫃檯很高,台上鋪著一塊發黑的絨布。絨布後頭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一條腿直著擱在小凳上,另一條腿蜷著。

  「當東西。」

  「當。」

  「當什麼。」

  秦決把一樣東西放到台上。

  是他隨身帶著的那把短刀。刀不長,是他前些日子買的,值不了幾個錢。

  老頭掀開絨布看了一眼。

  「這刀,值四塊。」

  「四塊就四塊。」

  「四塊,一個月利兩塊。」老頭說,「一個月不來贖,就是死當。」

  「知道。」

  老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票,蘸了墨,在票上寫字。

  他寫字的時候手很穩。

  秦決站在櫃檯外頭,眼睛沒看那張票。

  他在看櫃檯後頭的牆。

  牆上掛著一排東西。有兩把舊鎖,一副馬鐙,還有一把沒鞘的短斧。

  最裡頭,靠牆根,立著一塊黑東西。

  那東西有半個巴掌大,被一根麻繩吊著。

  上頭落著灰。

  秦決看著它,心口那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熱,也不是疼。

  是沉了一下。

  他知道這一下是什麼。上回在舊貨市場看見那塊鏽鐵的時候,也是這麼沉一下。

  「票寫好了。」老頭說,「按個手印。」

  秦決按了手印。

  「你這條腿。」他說。

  「怎麼了。」

  「不是天生瘸的。」

  老頭抬眼看他。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坐著的時候,那條直腿底下墊著小凳。」秦決說,「墊凳是為了讓膝彎著,不是伸著。伸著的那條,是斷過又接歪了的。」

  老頭沒有說話。

  「你也沒當三十年鋪子。」秦決說。

  「哦。」

  「你右手上那塊皮,是磨出來的。」秦決說,「磨在虎口,不在掌心。掌心的繭是拿筆的,虎口的繭,是握刀的。」

  老頭把筆擱在硯台上。

  「你打聽過我。」

  「沒有。」秦決說,「我今天第一次進你的門。」

  「那你來做什麼。」

  秦決抬手指了指牆上。

  「那塊東西。」

  老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那塊,是不當的。」

  「我不是來當的。」秦決說,「我是來告訴你的。」

  「告訴我什麼。」

  「那塊東西,不是鐵。」秦決說,「外頭那層是鐵,裡頭不是。」

  老頭的臉色變了一下。

  很輕,可秦決看見了。

  「你怎麼知道。」

  「我認得。」秦決說,「三十年前拆過一樣東西,拆的人把殼留下了,芯拿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就長成了這樣。」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的人,不會知道三十年前的事。」

  「我不是我知道。」秦決說,「是我身上那東西知道。」

  鋪子裡靜下來。

  外頭街上有輛手推車過,輪子在地上響,響了一陣,遠了。

  老頭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那條直腿是撐不住的,得扶著櫃檯。

  他走到牆根底下,把那塊黑東西從繩子上解了下來,托在手裡,走過來,放在櫃檯上。

  「你摸摸。」

  秦決伸手,按在上面。

  涼的。

  涼得不像鐵。

  「這一塊,是我師父留下的。」老頭說,「他死之前跟我講,這東西是別人寄在他手裡的,來寄的人沒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說等有人認得出它,就把它給那個人。」

  老頭看著秦決。

  「三十年。」他說,「你是第一個認出它的。」

  秦決把手收回來。

  「我來問一件別的事。」他說。

  「說。」

  「前些天,有個人來你這裡當了一樣東西。」

  「每天有人來我這兒當東西。」

  「他當的是一塊銅牌子。」

  老頭的手停在絨布上。

  「當票上寫的名字。」

  「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死了。」秦決說,「上個月,在城西。」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死的是誰。」

  「人家叫他老柴。」

  老頭轉過臉,看著牆根底下那一排鉤子。

  「他來過兩回。」老頭說,「頭一回是開春,空手來的,站在鋪子裡看了一個時辰,什麼也沒當。」

  「第二回呢。」

  「第二回在前些天。」老頭說,「他拿了一塊銅牌來,說要當。我看了那塊牌,跟他說,這牌不值錢,當不出價。」

  「他還是當了。」

  「他說他不為錢。」老頭說,「他說他只想把牌放在一個有人看著的地方。」

  「牌子還在嗎。」

  老頭彎腰,從櫃檯底下的木箱裡翻了一會兒。

  他翻出一張扎著麻繩的舊票。

  「票在這兒。」他說,「東西是死當,早該賣了。我沒賣。」

  「為什麼沒賣。」

  「因為當票上那個名字。」老頭說,「我認得那兩個字。」

  他把票推到櫃檯上,用指頭壓著。

  秦決低頭看。

  當票上那兩行字,寫得很清楚。

  當物:銅牌子一塊。

  姓名:程鐵。

  秦決盯著那兩個字,眼睛沒有動。

  程鐵。

  他想起來了。

  三年前那樁案子的卷宗,一共二十一頁,後頭的被人撕了。

  撕剩的紙根留在裝訂線里,上頭還殘著半行字。

  他那天用手機把那半行字拍下來,回屋對著燈看了很久。

  半行字里有三個字是清楚的。

  一個姓,一個名,還有一個是「證人」。

  那個姓名的兩個字,就是程鐵。

  他抬起頭。

  「這個人,現在在哪。」

  老頭把票收回去,重新紮上麻繩。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管收當,不管人。」

  他把秦決那把短刀拿起來,放進一個木格里。

  「一個月。」他說,「記著日子。」

  秦決起身。

  他走到門檻那兒,又停下來。

  「那塊黑東西。」

  「嗯。」

  「你要是真想給出去,」秦決說,「別給別人。」

  老頭沒有答。

  秦決推開門,出去了。

  外頭天還沒黑,街上的燈先亮了。

  他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看這半條街。

  那兩個人今天沒來。

  他往南走。

  走了兩步,他把手插進兜里,摸到那張按了手印的當票。

  三個月前,他在白鯨監牢里,把三年前那樁案子想過不知道多少遍。

  那半行字里的名字是誰,他一直沒弄明白。

  現在這個名字活了。

  活了,又死了。

  死在一間空屋子裡,坐在桌子後頭,手按著架子的橫木,眼一直沒合。

  他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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