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留名字的客人


  回到城東,天已經黑透了。

  秦決反鎖了門,把凳子抵住,點上燈。

  燈芯挑得很低。

  他從貼身夾層里摸出一樣東西。

  不是領物單,也不是藥方。是卷宗里那半行字的照片。

  照片是他出獄後頭一個月拍的,紙根上那點墨痕拍得很糊。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把當票攤在旁邊。

  一張照片,一張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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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上能看清的字有三個:程、鐵、證人。

  當票上寫的是:程鐵。

  他在桌子前坐了很久。

  程鐵是證人。

  三年前那樁案子的卷宗里,證人證言一共四份。

  附近住戶,夜班工人,路過的騎車人,還有報警記錄。

  四份里,沒有一份看清了司機。

  可卷宗被撕掉了後頭十幾頁。

  撕掉的那十幾頁里,有一頁是名單,名字後頭寫著「證人」。

  寫下這個名字的人,後來死在一間空屋子裡。

  坐在桌子後頭,一隻手按著架子的橫木,眼沒合上。

  秦決把兩樣東西收起來,塞回夾層。

  他想到一件事:程鐵在城西看了二十年的場子。

  城西那間屋子,是六娘男人的。

  那麼程鐵三年前作證的那樁案子,跟他後來看的這間屋子,是不是一件事的兩頭。

  他沒有答案。

  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城北那間當鋪。

  戴瘸子正蹲在門口劈引火的柴。他一條腿撐不住,劈柴的時候得靠著一張小板凳。

  「又來。」

  「來問一件事。」

  「你的刀一個月才到期。」

  「不是刀的事。」秦決說,「程鐵死之前半個月,誰來過你這鋪子。」

  戴瘸子把斧子插進木墩里。

  「你怎麼還在問這個。」

  「我在替人辦事。」

  「替誰。」

  「不能說。」

  戴瘸子看了他一會兒。

  「替六娘。」

  秦決沒有答。

  「這城裡打聽死人的,就那麼幾個人。」戴瘸子說,「你昨天進門先看牆,後看櫃檯,今天進門先看我這條腿。你是替人賣命的。」

  「我替我自己。」

  「那更好辦。」戴瘸子說,「替自己辦事的人,說的話我能信一半。」

  他從木墩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進屋。

  秦決跟進去。

  鋪子裡還是那樣暗。牆上那排舊東西還在,只是那塊黑的已經不掛著了,收進了柜子里。

  戴瘸子端起茶壺,倒了兩杯。

  「程鐵死之前半個月,來過一個人。」他說。

  「什麼樣的人。」

  「穿什麼我沒記住。」戴瘸子說,「可我記住了他走路。」

  「怎麼走的。」

  「不快不慢。」

  秦決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來了幾回。」

  「三回。」戴瘸子說,「頭一回是開春,二月初。第二回是上個月初一。第三回,是前天。」

  「前天。」秦決說,「程鐵死了快一個月了。」

  「對。」

  「前天來做什麼。」

  「他進來,什麼也沒說。」戴瘸子說,「他在鋪子裡站了半個時辰,就看著牆上那件東西。」

  「那塊黑的。」

  「嗯。」

  「他問了什麼沒有。」

  「問了一句。」戴瘸子說,「他問,這東西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你怎麼答的。」

  「我說,三十年。」

  「他呢。」

  「他說了一句『還是它』,然後就走了。」

  秦決把這三個時間點在腦子裡排開。

  開春二月初,程鐵開始說那句話:城西有個東西亮了。

  上個月初一,那個客人來第二回。程鐵說到上個月,人就沒了。

  前天,客人來第三回。

  「程鐵的住處在城西。」秦決說,「他看的是城西那間屋子。可你鋪子在城北。」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程鐵不是被城西那間屋子嚇死的。」秦決說,「他是被你這牆上這件東西嚇死的。」

  戴瘸子的手在茶壺上停了一下。

  「他這二十年,來你這兒幾回。」

  「開春那回,是他頭一回來。」戴瘸子說,「他自己說,他走這條街走了二十年,頭一回進這個門。」

  「他進來之後,就看見那件東西了。」

  「嗯。」

  「看完之後,他就開始說那句話。」

  戴瘸子沒接話。

  秦決看著柜子。

  「那件東西,我想再看看。」

  戴瘸子彎腰把櫃門拉開,把那一塊黑東西捧出來,擱在櫃檯上。

  秦決把手放上去。

  涼。還是那種不像鐵的涼。

  心口那東西沉了一下,比昨天沉得深。

  他閉了一下眼。

  不是他在想。是那樣東西在往他腦子裡送。

  他「看見」了一點畫面。

  一間屋子,很暗。有人在牆上掛東西,掛的是它。

  掛的人是個老頭,背很駝。

  畫面只有一瞬。

  他睜開眼,把手收回來。

  「你師父。」他說。

  戴瘸子看著他。

  「我在裡頭看見了掛它的人。」秦決說,「背有點駝,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戴瘸子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說什麼。」

  「我說,來寄這東西的,不是你師父。」秦決說,「把東西掛上牆的,才是你師父。」

  「你怎麼會看見。」

  「我不知道怎麼看見的。」秦決說,「我就是看見了。」

  戴瘸子退了一步,靠住了櫃檯。

  他半天沒說話。

  「我師父姓錢。」他說,「左手小指,是叫機器壓斷的,這事只有我知道。」

  「那來寄東西的人是誰。」

  「師父沒跟我說。」戴瘸子說,「他只說,來寄的人提了一個要求:等他認得出它的人來了,就把東西給他。」

  「要是沒人來認呢。」

  「那東西就一輩子掛在牆上。」戴瘸子說,「誰也不許當,誰也不許賣。」

  秦決把那塊東西又看了一眼。

  「那前天來的人,也在看它。」

  「也在看。」

  「他看的時候,說了什麼沒有。」

  戴瘸子想了想。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戴瘸子說,「他留了半句。」

  「哪半句。」

  「把它交給認得出它的人。」

  鋪子裡靜下來。

  外頭有人敲門邊的銅環,敲了兩下,是買當票的。

  戴瘸子沒去理。

  秦決站在櫃檯前,把那兩句話並在一塊。

  三十年前,來寄東西的人說:等認得出它的人來了,就給他。

  前天,來找東西的人說:把它交給認得出它的人。

  同一句話。

  一個三十年前說的,一個前天說的。

  秦決抬起頭。

  「戴掌柜。」

  「嗯。」

  「這兩撥人,是一撥。」

  戴瘸子看著他。

  「你這話,說得我心裡發涼。」

  「我也想發涼。」秦決說,「可我還沒那個工夫。」

  他把那塊黑東西往櫃檯那頭推了推。

  「這東西,先留在你這兒。」

  「你不拿走。」

  「不拿。」秦決說,「我拿了,他們就得來找我。」

  他往門口走。

  「戴掌柜。」

  「還有事。」

  「下回那個人再來,」秦決說,「你別跟他提我。」

  「不提。」

  「還有一樣。」秦決說,「程鐵那塊銅牌子,還在你這兒。」

  「在。」

  「別讓人贖走。」秦決說,「誰來贖,你都先告訴我。」

  他推門出去了。

  街上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站在台階上,把昨天那兩個人的方向又想了一遍。

  兩個人往北走。

  北邊。

  他忽然停住。

  前天,那個不留名字的客人是第三回來。

  前天他也在當鋪。

  前天他在當鋪對面的裁縫鋪門口站著。

  他站了一下午,沒看見有人進去。

  那一整天他記得清清楚楚。上午十點進去過一個,十點一刻出來。下午三點進去過一個,出來的時候空著手。

  除了這兩個,再沒有人推開那扇門。

  那就是說,那個客人,是從後門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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