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半年一回
第三天傍晚,六娘在老槐樹底下等他。
她換了一件深藍的褂子,頭髮挽得比前兩天緊。
「走路去。」她說,「不許坐車。」
兩個人從城東出發,走了四十分鐘。
擺燈的街在城東靠河那一段,街不長,兩頭各有一座石橋。
他們到的時候,天剛擦黑,街上還沒有燈。
鋪面一間一間開著門。有賣紙的,有賣舊木頭的,有一家門口掛著幾串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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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已經站了不少人,都靠兩邊站著,中間留出一條道。
「站著別動。」六娘說。
「等什麼。」
「等第一盞燈。」
「誰點。」
「誰點都一樣。」六娘說,「規矩是:第一盞燈,由這條街上年紀最大的那家點。」
「點完呢。」
「點完就開市。」
兩個人在牆根站著。
秦決往兩邊看。
右邊站著一個老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他身邊兩個人扶著。
左邊站著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腳上那雙布鞋是新的,鞋底還帶著白邊。
再往前,有兩個穿夾克的人,說話帶著外鄉口音。
「外頭來的人多。」秦決說。
「擺燈這一晚,外來的人最多。」六娘說,「有的人一年只為這一晚上路。」
「他們來買什麼。」
「買舊東西。」六娘說,「也來認路。」
「認路。」
「認有哪幾家還在,有哪幾家不在了。」六娘說,「擺燈擺了二十九年,有人來了二十九年,也有人來了三回就不來了。」
「不來的,是不在了。」
「不一定。」六娘說,「有的人走了。走了的,燈底下就少一個位置。」
天徹底黑下來。
街尾一戶人家開了門,一個老太太端著燈出來,把燈掛在門楣上。
第二盞燈籠跟著亮。
然後是第三盞,第四盞。
一盞跟著一盞,從街頭到街尾,兩邊鋪子的燈全亮了。
燈是黃的,掛在門楣下頭,一盞挨著一盞。
燈亮起來以後,秦決才看清楚擺在燈底下的東西。
每家門口鋪著一塊板,板上放著東西。
有放一塊舊玉的,有放一把斷刀的,有放一隻銅壺的。
東西都不大,擺得很散。
「這就是擺燈。」
「這就是。」六娘說,「東西擺在燈下,誰的燈底下擺著什麼,全街都看得見。」
「沒有人搶。」
「沒有。」六娘說,「這條街上的規矩比外頭嚴。誰在這條街上動手,第二天全城都知道是誰。」
「那要是有人在街上死了。」
「死人也有規矩。」六娘說,「死在別處,另說。死在這條街上,要擺一桌酒,請全街的人吃。」
「誰請。」
「誰的人誰請。」
兩個人順著街往前走。
秦決走得很慢,眼睛一直落在燈底下的板子上。
「你把東西記下來做什麼。」六娘問。
「看看都一樣不一樣。」
「哪幾樣你能認出來。」
「認出來兩樣。」秦決說,「左邊那家門口那塊玉,是假的,是拿石頭燒出來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太亮了。」秦決說,「真東西在燈底下反倒不亮。」
六娘看了他一眼。
「還有一樣呢。」
「那邊那把斷刀。」秦決說,「斷口是新的。老斷口會發黑,新斷口是白的。」
「你眼睛倒是毒。」
「不是我毒。」秦決說,「是那東西認得。」
兩個人走到街中間。
六娘停住。
「你看街那頭。」
秦決抬頭。
街尾搭著一個台子,台子上擺著一張方桌。
桌上鋪著紅布,桌後放著一把椅子。
椅子空著。
台子前頭,另外擺了三張桌子,已經坐了三個人。
「那三張桌子是什麼。」
「是上桌。」六娘說,「擺燈這晚上,桌子一共四張,都朝台子。」
「那三張坐的都是誰。」
「左邊那個,是城南做藥材的。」六娘說,「右邊那個,是城北管賭的。」
「中間那個呢。」
「中間那個,是望江樓的。」
秦決看過去。
中間那張桌子後頭坐著一個男人。
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深灰的長衫,頭上沒戴帽子。
他沒看台子,也沒看街,兩隻手擱在桌面上。
桌上放著一隻茶盞,茶盞蓋著蓋。
「他一個人。」
「他從來一個人來。」六娘說,「他來,就是望江樓來了。」
「那台子上那把椅子是誰的。」
「是這條街的主人的。」六娘說,「擺了二十九年燈,那把椅子一直空著。」
「沒人坐。」
「沒人敢坐。」六娘說,「二十九年前坐過一回。」
「那回怎麼樣。」
「那回之後,這條街上死了三個人。」六娘說,「椅子就再沒人坐過。」
秦決把這幾句記在心裡。
「我要做什麼。」
「你不用做什麼。」六娘說,「你跟著我,站到散場。」
「就站著。」
「就站著。」六娘說,「今晚你只要讓那三張桌子上的人看見你一回。」
「看見我做什麼。」
「看見你沒死。」六娘說,「這城裡想知道你死沒死的人,不少。」
她往前走了兩步。
「還有一件。」
「什麼。」
「今晚不管出什麼事,你都別先動手。」六娘說,「這條街上,先動手的人輸一半。」
再往前走,秦決在一間鋪子門口停了一下。
燈底下那塊板上,擺著一隻銅鎖。
鎖是老鎖,鎖身上有鏽,鎖孔卻是新的。
「這隻鎖怎麼了。」六娘問。
「鎖身是舊的,鎖孔是新的。」秦決說,「有人拿一把舊鎖,配上新簧,當舊物擺出來。」
「值錢嗎。」
「不值。」秦決說,「擺在這兒,是為了讓人以為他有老東西。」
六娘笑了一下。
「你今晚要是一直這麼看下去,散場的時候,這條街上的人就都認得你了。」
「認得我做什麼。」
「認得你眼睛毒。」六娘說,「眼睛毒的人,在這一層里比拳頭值錢。」
她抬手指了指街兩邊。
「散場之後還有一個尾市。」
「尾市在哪兒。」
「燈滅了以後,看上東西沒談成的人,會在橋底下再談一次。」六娘說,「尾市上什麼都賣,也什麼都問。」
「賣消息。」
「賣消息,也買消息。」六娘說,「你以後要打聽事,就來擺燈的尾市。半年一回,得等。」
兩個人走到台子前頭十步遠的地方,站住。
街兩邊的人越來越多,都靠牆站著,不出聲。
擺燈的街上,沒人吆喝。買東西的人走到門口,把手指頭在板上的一點。
賣東西的人搖頭,或者點頭。
點頭了,兩個人就進鋪子裡去。進了鋪子,外頭誰也看不見。
秦決站在燈底下,覺得自己身上的汗一點點涼下來。
他正看著城南那家藥鋪門口的一塊舊鐵,心口那東西沉了一下。
他順著那一下往街尾看。
中間那張桌子後頭,那個穿深灰長衫的人,正端著茶盞,往他這邊看。
隔著半條街。
那人把茶盞放下,抬了抬手。
抬手的動作不大,像是招呼,又像是讓人過來。
六娘的手在袖子底下按住了秦決的手腕。
「別動。」她說。
「他叫我。」
「他不是叫你。」六娘說,「他是讓台上的人看。」
台子後頭走出來一個人,穿一身黑,走到那三張桌子前,彎下腰說了句什麼。
穿長衫的點了點頭。
那個人直起身,穿過街心,朝秦決這邊走過來。